肿瘤代谢重编程对饮食干预的影响
【论肿道麻】癌症的分解代谢重编程对饮食干预的影响
本文综述了肿瘤代谢机制,指出单靠禁食或限制某类营养素难以“饿死”肿瘤,但饮食干预可通过系统性影响降低胰岛素/IGF-1水平,改善代谢状态,拓宽抗肿瘤治疗窗口。
系统综述了肿瘤代谢机制,为饮食干预在肿瘤治疗中的作用提供了科学依据。
癌症患者的饮食干预常被比喻为"喂养两张嘴":一张属于患者本人,另一张属于肿瘤——后者有着自己的代谢需求。限制饮食究竟能否"饿死"肿瘤,还是仅停留在理论设想,是肿瘤代谢领域的核心争议之一。2025年12月,匈牙利塞梅尔魏斯大学Chinopoulos教授在《Communications Biology》发表综述《Catabolic rewiring in cancer impacts dietary interventions》,系统整合了肿瘤—基质生态系统内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脂质三大宏量营养素的分解代谢途径,剖析癌细胞在营养限制条件下维持燃料供应的冗余机制,并评估各类饮食干预可能起效的环节。现将主要内容编译整理如下。

图1 原文题目及作者信息
1 肿瘤的燃料供应:饱食、禁食与基质的"首过效应"
在饱食状态下,膳食来源的代谢燃料可分为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质及其缀合物,以及核酸和丙酮酸、乳酸、乙酸等"其他"小分子。膳食脂质虽包括甘油三酯、磷脂和固醇,但只有脂肪酸链能被氧化供能,胆固醇主要被分解为胆汁酸而不作为能量底物;鉴于甘油三酯构成摄入脂质的主体并几乎提供所有可氧化的脂酰链,本综述的脂质讨论聚焦于甘油三酯。膳食甘油三酯经胆汁酸乳化、肠道水解后,长链脂肪酸和单酰甘油酯在小肠上皮细胞内重新酯化并包装为乳糜微粒,经淋巴系统由脂蛋白脂肪酶将脂肪酸递送至脂肪组织和肌肉。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肿瘤表达功能性脂蛋白脂肪酶,可通过两种途径直接从富含甘油三酯的脂蛋白中获取脂肪酸:一是酶促水解后经CD36受体摄取,二是以"桥接"模式锚定于硫酸乙酰肝素蛋白聚糖、与极低密度脂蛋白受体家族相互作用实现颗粒内化。
肝脏对经门静脉输送的氨基酸和单糖进行加工,并通过肝静脉向体循环输出"过滤后"的营养素。而大多数实体瘤通过基质连接体循环——基质是包括成纤维细胞、神经和免疫细胞、血管、细胞外基质和脂肪细胞在内的非恶性细胞群,可占肿瘤总质量的90%。基质主动整合营养素供应与癌细胞的代谢需求,施加一种"癌症首过效应":通过自噬、核酸降解甚至糖原分解,将大分子和代谢物燃料供应给肿瘤。
禁食状态下,肝脏分解糖原储备,并利用生糖氨基酸、乳酸和甘油进行糖异生维持血糖;随着禁食时间延长,脂质和生酮氨基酸被分解为酮体释放入血。尽管饱食与禁食状态下入血燃料不同,基质自身的"首过效应"持续运转,使单纯通过全身性禁食切断肿瘤燃料供应的目标难以实现。
2 癌细胞单糖的供应:高度冗余的摄取途径
可被癌细胞摄取的单糖包括葡萄糖、核糖、果糖和半乳糖,摄取途径体现了显著的冗余性(图2):葡萄糖可经多种葡萄糖转运体(GLUTs)、钠-葡萄糖协同转运体(SGLTs)及巨/微胞饮作用进入胞质;此外,癌细胞通过内吞摄取糖缀合物降解释放单糖,并通过"糖原自噬"(glycophagy)——溶酶体酶酸性α-1,4-葡萄糖苷酶降解糖原——直接产生游离葡萄糖(而非传统糖原分解的葡萄糖-1-磷酸)。肿瘤利用这一在正常组织中承担管家功能的途径获取燃料,是近年才被认识的新领域。果糖、半乳糖和核糖经各自激酶汇入糖酵解;核糖-5-磷酸还可来自尿苷分解代谢,后者已被证明可为葡萄糖受限的实体瘤供能。

图2 癌细胞获取糖酵解中间产物的冗余途径
从血糖生理学看,正常过夜禁食血糖约5 mmol/L,餐后可升高两倍以上,即使长时间禁食也很少降至3 mmol/L以下(肝脏和肾脏的糖原分解与糖异生维持);小鼠胰腺癌模型实测肿瘤微环境葡萄糖为1.5–5.5 mmol/L。因此即使长时间禁食,癌细胞暴露的葡萄糖水平预计不低于约1–2 mmol/L。GLUTs对葡萄糖的Km为0.5–7 mmol/L、Vmax为每百万细胞5–50 nmol/min,上述浓度仍处于大多数GLUTs的Km范围内,摄取虽有所减弱但不会显著受影响。需要指出的是,肿瘤内存在显著空间异质性,灌注不良区域局部葡萄糖可低至0.1–0.4 mmol/L并与细胞活力降低相关——全身禁食虽无法均匀"饿死"肿瘤,但可能在部分微区域造成营养短缺。
3 单糖分解代谢:糖酵解的调控节点
葡萄糖进入胞质后由己糖激酶磷酸化为葡萄糖-6-磷酸。癌症中己糖激酶同工酶表达层级为:己糖激酶-2>己糖激酶-1>己糖激酶-3>己糖激酶-4(葡萄糖激酶)。己糖激酶-2与线粒体外膜电压依赖性阴离子通道(VDAC1/2)持续结合,至少通过两种机制促进癌细胞存活:逃避凋亡,以及减弱葡萄糖-6-磷酸的负反馈抑制。破坏己糖激酶—VDAC1结合曾被作为抗癌策略,但己糖激酶抑制剂如2-脱氧葡萄糖和3-溴丙酮酸均因毒性过高未达预期。
葡萄糖-6-磷酸面临三条分叉途径:进入糖酵解、启动戊糖磷酸途径(PPP)氧化相、或合成糖原。PPP对癌症具有"双重"重要性——氧化相产生NADPH支持脂肪酸合成和活性氧解毒,非氧化相提供核糖-5-磷酸支持核苷酸合成;由于非氧化相可返回果糖-6-磷酸和甘油醛-3-磷酸,醛缩酶水平以上的糖酵解障碍可被PPP绕过,但氧化相一旦受抑制则无法弥补。
糖酵解的关键调控分子是果糖-2,6-二磷酸——磷酸果糖激酶-1(PFK-1)的强效变构激活剂。PFK-1是糖酵解中通量控制系数最高的步骤,其水平由在多种肿瘤中过表达、受HIF-1α转录上调的PFKFB3控制,维持高水平果糖-2,6-二磷酸,即使在ATP较高时仍保持高糖酵解通量。此外,PFK-1还可被O-GlcNAc糖基化修饰(丝氨酸529位),解除果糖-2,6-二磷酸的激活,将营养可用性与生长信号直接联系起来。
糖酵解下游的甘油醛-3-磷酸脱氢酶(GAPDH)步骤可受还原应激(NADH/NAD⁺比值升高)制约;癌细胞亦可利用GAPDH活性位点半胱氨酸的氧化修饰实现可逆失活,将葡萄糖通量转向PPP产生NADPH用于抗氧化防御。糖酵解最后一步由丙酮酸激酶催化,反直觉的是,癌细胞中主要的丙酮酸激酶M2(PKM2)同工酶被多种翻译后修饰(Tyr105磷酸化、Lys305乙酰化、Cys358 S-亚硝基化及O-GlcNAc修饰)有意"减速",在上游制造代谢"堵车",将中间产物分流至产NADPH、己糖胺、丝氨酸/甘氨酸及脂质合成等旁路。多项报告指出PKM2对许多肿瘤的生长是非必需的,综合而言丙酮酸激酶活性与肿瘤进展总体呈负相关。即使PKM2活性低下,癌细胞还进化出至少四条旁路生成丙酮酸(PEPCK-苹果酸酶途径、丝氨酸/甘氨酸来源的甘油酸途径、磷酸甘油酸氧化酶途径及谷氨酰胺回补经苹果酸酶途径),完全绕过PKM2。
丙酮酸的去向有三:经丙酮酸脱氢酶复合体(PDC)进入三羧酸循环、经乳酸脱氢酶(LDH)生成乳酸外排、或经转氨生成丙氨酸。大多数实体瘤因缺氧、mtDNA突变或HIF-1α稳定化抑制PDC活性,以乳酸产生和排泄为主——即瓦尔堡效应。MCT1/MCT4单羧酸转运体的差异表达进一步调控乳酸的跨膜流向。

图3 实体瘤中的糖酵解及其调控
4 巴斯德效应的消除与瓦尔堡效应的产生
巴斯德效应指健康细胞在无氧时消耗更多葡萄糖的现象,其机制整合于PFK-1节点:有氧时,电子传递链维持NADH氧化,丙酮酸脱氢酶复合体的产物乙酰辅酶A激活丙酮酸羧化酶,二者缩合生成的柠檬酸逸出线粒体后变构抑制PFK-1,加之ATP供应充足,糖酵解减慢;无氧时上述抑制解除,糖酵解加速。
肿瘤中巴斯德效应的消除依赖多个层面的适应。其一,大多数癌症优势表达P型PFK-1——正常组织中对柠檬酸最敏感的同工酶——但肿瘤中的PFK-1对柠檬酸的敏感性降低、对果糖-2,6-二磷酸激活的敏感性增强,因此即便癌细胞通过谷氨酰胺还原羧化产生大量柠檬酸用于脂质合成,糖酵解仍高速运转。其二,丙酮酸可在活性氧存在下经酮酸脱氢酶的"新形态"活性生成乙酸,再转化为乙酰辅酶A维持柠檬酸供应;部分癌细胞还可经SLC13A5直接摄取血浆柠檬酸。其三,果糖经果糖-1-磷酸进入糖酵解,完全绕过PFK-1,其分解代谢天然不受柠檬酸反馈抑制——这就是果糖被认为比葡萄糖更具"脂源性"的原因;膳食果糖还可通过溶血磷脂酰胆碱介导的器官间脂质转移间接促瘤。其四,苹果酸-天冬氨酸穿梭(MAS)与甘油-3-磷酸穿梭(G3PS)综合能力受限时,糖酵解产生的NADH无法有效进入线粒体,细胞转而以LDH发酵再生NAD⁺,柠檬酸输出减少、对PFK-1的抑制微乎其微——瓦尔堡效应由此被确立为NADH穿梭通量受限的结果而非增殖的驱动因素。

图4 巴斯德-瓦尔堡效应对柠檬酸供应的调控
5 能否通过阻断糖酵解"饿死"肿瘤?
将糖酵解分段分析可见,每一段都存在冗余旁路:抑制己糖激酶不充分,因为葡萄糖-6-磷酸可来自半乳糖、核糖和甘油醛-3-磷酸,且会对正常组织造成严重副作用,这可能解释相关临床试验的失败;抑制PFK-1对肿瘤无害,果糖-1,6-二磷酸可从甘油、丝氨酸和甘氨酸获得;磷酸烯醇式丙酮酸至丙酮酸一段更有四条替代旁路。值得注意的是,系统性策略可能有效:工程化的棕色样脂肪细胞可大量消耗葡萄糖竞争性抑制肿瘤,规律运动可通过降低循环葡萄糖水平限制肿瘤生长。但总体而言,糖酵解每个分段都具备绕过单点抑制的能力,仅靠针对葡萄糖代谢的饮食干预不太可能有效"饿死"肿瘤——即便长时间禁食将血糖降至1–2 mmol/L,这一浓度仍在大多数GLUTs的Km范围之内。
6 氨基酸供应:对膳食蛋白限制的高度韧性
实体瘤的氨基酸供应同样多源(图5):基质通过自噬降解细胞外基质蛋白、经巨/微胞饮和胞葬作用吞噬蛋白质;肿瘤相关巨噬细胞将外周组织分解的蛋白产物递送至微环境;癌症相关恶病质中骨骼肌分解代谢释放氨基酸(特别是丙氨酸和谷氨酰胺)入血,同时支持肝脏糖异生和肿瘤生长。因此,限制膳食蛋白质摄入对癌细胞氨基酸供应的影响微乎其微。通过酶促手段医源性消耗特定氨基酸(蛋氨酸酶消耗蛋氨酸、精氨酸酶消耗精氨酸)已成为正在进行的临床试验策略——其概念源于天冬酰胺酶治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成功。

图5 氨基酸摄取与三羧酸循环整合
多种癌症对谷氨酰胺广泛依赖,其通过氧化脱羧和还原羧化两条途径支持肿瘤。引人注目的是,通过线粒体底物水平磷酸化(mtSLP),谷氨酰胺分解可在缺氧条件下维持高能磷酸盐产生:α-酮戊二酸脱氢酶复合体产生琥珀酰辅酶A,由琥珀酰辅酶A合成酶(SUCL)生成ATP/GTP;无氧条件下NAD⁺来自残留的复合体I活性及反向运转的苹果酸脱氢酶2(图6)。关键分子是携带高能硫酯键的琥珀酰辅酶A——但它也可由异亮氨酸(途径冗余性极高)、缬氨酸、蛋氨酸、苏氨酸及肠道菌群产生的丙酸分解代谢生成。这种来源的多样性,再次体现了肿瘤分解代谢对单点干预的抵抗力。

图6 谷氨酰胺酵解在无氧条件下维持线粒体底物水平磷酸化
7 脂肪酸代谢:活跃的合成与摄取,情境依赖性的β-氧化
短链脂肪酸乙酸、丙酸和丁酸由肠道菌群发酵产生,摩尔比约3:1:1,经结肠吸收后乙酸约占人体总能量消耗的10%。乙酸在胞质/细胞核和线粒体两个区室分别由酰基辅酶A合成酶短链家族同工酶2(ACSS2)和同工酶1(ACSS1)激活为乙酰辅酶A;ACSS2在多种肿瘤中显著过表达,缺氧条件下乙酸促进肿瘤脂质合成。乙酸的可控来源包括醋(约1 g/天)、食品添加剂(约2 g/天)、乙醇(肝脏氧化产生大量乙酸)及膳食纤维发酵(20 g/天可发酵纤维可在结肠产生多达10–12 g乙酸),这些均可通过饮食选择调控——特别是避免已明确致癌的酒精。但须注意,通过避免膳食纤维完全消除肠道乙酸产生是不可能的:菌群可利用甘油、蛋白水解发酵产生的氨基酸及黏蛋白降解产物等替代底物;即使全肠外营养也无法完全消除肠道短链脂肪酸产生,反而导致黏膜萎缩、免疫功能受损和危及生命的感染风险。
胞质乙酰辅酶A的多重来源——线粒体柠檬酸经ATP-柠檬酸裂解酶裂解、谷氨酰胺还原羧化、丙酮酸经ROS依赖性"新形态"活性产生的乙酸、以及氨基酸分解代谢——共同维持脂肪酸合成。乙酰辅酶A羧化酶(ACC)将乙酰辅酶A羧化为丙二酰辅酶A,后者一方面驱动脂肪酸合酶,另一方面抑制肉碱棕榈酰转移酶1(CPT1)阻断β-氧化,确保合成与氧化不发生无效循环。实体瘤在体内表现出加剧的"肿瘤脂质从头合成",这意味着丙二酰辅酶A产量很高。缺氧造成的还原应激状态(NADH/NAD⁺和FADH₂/FAD比值不利于氧化)进一步抑制β-氧化——氧化一分子棕榈酸理论上需要7个NAD⁺和7个FAD;HIF-1α也直接抑制脂肪酸β-氧化。缺氧还限制硬脂酰辅酶A去饱和酶-1(SCD-1)催化的去饱和步骤,癌细胞则通过清除溶血磷脂来源的不饱和脂肪酸、动员脂滴甘油三酯(如透明细胞肾细胞癌)或启用不依赖SCD-1且氧负担更低的Δ6-棕榈油酸途径予以补偿。
那么实体瘤中β-氧化的证据如何?体内肿瘤摄取脂肪酸的证据充分(由恶病质相关的脂肪细胞脂解驱动),但支持实体瘤内β-氧化的直接证据有限——绝大多数来自体外高氧培养的推断,而将体外结果类推到体内,恰如"通过测量鱼在水中的游泳速度判断它在陆地上的奔跑速度"。部分支持性体内数据还依赖于依托莫司,其"CPT1特异性抑制剂"的声称现已被推翻。β-氧化在存在时可作为抑制铁死亡,在易过氧化的多不饱和脂肪酸掺入膜磷脂前将其降解;而明确的例外是转移起始细胞(β-氧化为定植新器官所必需)和不经历缺氧的血液肿瘤。总体而言,实体瘤中支持β-氧化的证据远少于脂肪酸合成和摄取的证据。

图7 区室化的乙酸和脂肪酸代谢
8 碳水化合物、蛋白质与脂质分解代谢的相互交织
癌细胞利用多种输入维持分解代谢枢纽,且各输入之间可相互替换。葡萄糖分解代谢受损时,许多肿瘤通过增加谷氨酰胺利用补偿(谷氨酰胺回补)。糖酵解终产物在细胞间循环:乳酸不再是"废物",而是细胞间燃料——肺癌同位素示踪显示外源性乳酸可广泛标记三羧酸循环代谢物,某些情况下比葡萄糖贡献更多碳。多条途径同样汇聚维持乙酰辅酶A池:常氧高糖条件下以丙酮酸经PDC为主;缺氧时谷氨酰胺碳转向还原羧化,乙酸经ACSS2作为替代二碳供体补充。癌细胞以高度协调的方式整合三大宏量营养素分解代谢,灵活切换燃料来源。
9 饮食干预的系统性获益:不依赖燃料剥夺的途径
尽管单靠饮食无法切断肿瘤的碳、氮和ATP供应,饮食仍可通过系统性途径对癌症施加不利影响(图8):(i)胰岛素/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GF)内分泌轴;(ii)脂肪因子-细胞因子-免疫网络;(iii)作为表观遗传"门控"的信号代谢物(如β-羟丁酸)浓度。肠道菌群将膳食纤维发酵的短链脂肪酸还可激活G蛋白偶联受体、抑制I类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PI3K–AKT–mTOR信号。但须警惕:葡萄糖和谷氨酰胺同样支持免疫功能——T细胞激活需要ASCT2介导的谷氨酰胺摄取驱动mTORC1和增殖,完全消除谷氨酰胺会阻断抗肿瘤免疫。

图8 塑造肿瘤代谢的内分泌景观
具体而言:热量限制、生酮或低碳水化合物饮食可将空腹胰岛素降低30–70%、IGF-1降低15–40%,依赖内分泌的肿瘤因此减慢增殖并对化疗、放疗或PI3K抑制更敏感(如PTEN/PIK3CA突变型子宫内膜癌);但具有组成型活跃PI3K或分泌IGF-2的"饮食抵抗性"肿瘤可逃避这一压力,提示需根据肿瘤基因型匹配饮食方案。脂肪组织的信号输出取决于膳食脂肪酸组成:富含ω-6多不饱和脂肪酸的饮食使脂肪细胞分泌更多TNF-α/IL-6和瘦素,富含ω-3的饮食则促进脂联素和炎症消退。恶病质小鼠模型中,生酮喂养保留瘦体重并延长生存,归因于IL-6/TNF-α减少及β-羟丁酸对肌肉蛋白水解的直接抑制。β-羟丁酸在持续碳水化合物限制或短期禁食下积累至1–4 mmol/L,抑制I类组蛋白去乙酰化酶、重塑基因表达;多数实体瘤表达极少或不表达氧化酮体的酶,β-羟丁酸遂成为"代谢诱饵"——喂养正常组织而饿不了肿瘤。
氨基酸端同样存在杠杆:蛋氨酸限制可瓦解一碳代谢并与放疗、免疫治疗协同;丝氨酸-甘氨酸撤除抑制核苷酸合成;而亮氨酸经Sestrin2-GATOR2通路直接激活mTORC1,说明单个营养素即可绕过胰岛素信号。碳水化合物端,高果糖玉米糖浆经脂质生成加速肿瘤生长。临床流行病学证据亦支持"高糖高胰岛素组合比单纯高血糖更危害":韩国队列显示空腹血糖与多种癌症发病率相关且独立于糖尿病诊断;1型糖尿病患者部分恶性肿瘤发生率反而较低;而随访超过20万人三十年的研究显示,保护作用最强的饮食模式正是最有效抑制餐后胰岛素分泌者。总体而言,约三分之一的常见恶性肿瘤似乎可通过饮食和体重控制预防。
10 结论
本综述系统梳理了肿瘤宏量营养素分解代谢的全景:癌细胞通过GLUTs/SGLTs/胞饮、糖原自噬、多源氨基酸供应和乙酸摄取等冗余机制获取燃料,通过PFK-1特性改变、PKM2减速和旁路激活维持有氧糖酵解,使单靠禁食或单一营养素剥夺几乎不可能"饿死"实体瘤。饮食干预的合理定位在于系统性"逆风"效应——降低胰岛素和IGF-1、改善瘦素-脂联素平衡、升高β-羟丁酸、缓和炎症、限制特定氨基酸并调控摄入时机——以减缓肿瘤生长、激活免疫监视。这些低毒性干预不能替代手术、细胞毒性药物或靶向治疗,但当与肿瘤基因型和患者代谢状态匹配时,有望拓宽几乎所有现代抗肿瘤治疗的治疗窗口。
述评
这篇综述以“肿瘤与患者两个口”的比喻切入,系统梳理了癌症中碳水化合物、氨基酸和脂质的分解代谢重编程,并冷静评估了饮食干预在肿瘤治疗中的真实定位。文章最有价值之处在于,它没有迎合“靠饮食饿死肿瘤”的流行想象,而是用大量代谢通量证据说明:实体瘤获取葡萄糖、氨基酸和脂肪酸的途径高度冗余,单靠禁食或限制某类宏量营养素,很难将肿瘤的能量供应压到致死水平;即便血糖下降,GLUT与SGLT的低Km值、糖原分解、糖噬、巨胞饮、基质首过效应以及谷氨酰胺回补等机制仍能维持肿瘤代谢。作者进一步指出,肿瘤通过PFK-1对柠檬酸脱敏、PKM2低活性、NADH穿梭饱和等机制废除巴斯德效应,形成瓦伯格效应,使糖酵解服务于NADPH、核苷酸、丝氨酸/甘氨酸和脂质合成而非单纯供能。因此,针对单一糖酵解节点的药物屡屡受挫并不意外。但文章并未否定饮食干预,而是将其价值重新定位为“系统性辅助”:降低胰岛素/IGF-1、改善瘦素-脂联素平衡、升高β-羟丁酸、减轻炎症、限制蛋氨酸等特定氨基酸,从而拓宽化疗、放疗和免疫治疗的窗口。这一框架兼顾机制严谨性与临床可操作性,尤其强调饮食方案需与肿瘤基因型匹配,避免对PI3K组成性激活等“饮食抵抗”肿瘤抱有不切实际期待。略显不足的是,文章对生酮饮食和间歇性禁食的临床证据着墨较多却未系统分级,对基质异质性和患者营养风险的讨论也偏简单。总体而言,这是一篇兼具批判性与整合力的综述,提醒我们:饮食不是替代治疗的“代谢武器”,而是需要精准处方的辅助策略。
参考文献:Chinopoulos C. Catabolic rewiring in cancer impacts dietary interventions. Communications Biology (2025). DOI: 10.1038/s42003-025-09333-9. PMID: 41354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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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梅斯医学·临床资讯 · news.medsci.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