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共强:缺血性卒中TOAST病因分型的范式从离散标签向概率化机制归因转型
王共强:重新审视缺血性卒中TOAST病因分型的范式演变
缺血性卒中TOAST病因分型存在类别互斥、不明原因亚型异质性高等局限,正经历从离散标签到概率化机制归因的范式转型。SSS-TOAST、ASCO、CISS及ISPS25等改良框架逐步引入等级化评估与标准化诊断清单。未来的分型系统将融合临床表型、影像特征、遗传信息,服务于精准靶向治疗。
30分钟前 神经科学论坛 神经科学论坛 发表于上海
TOAST作为缺血性卒中经典病因分型,存在类别互斥、不明原因亚型异质性高等局限。SSSTOAST、ASCO、CISS、ISPS25等改良方案逐步从静态标签转向机制分级归因。
论坛导读:TOAST分型自1993年提出以来,长期作为缺血性卒中病因分类的国际标准,但其设计初衷与当代临床需求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目前研究表明TOAST的困境并非技术细节的缺陷,而是离散标签式分类范式与卒中病因连续、重叠、概率性本质之间的根本矛盾。从SSS-TOAST的算法化尝试到CCS的因果-表型双轴设计,从ASCO的等级化评估到ISPS25的机制导向重构,这一演变轨迹折射出卒中病因学认知从归入哪一类到以多大置信度归因于哪一机制的深层转型。未来的分型系统需要完成从静态标签向动态机制推演的范式跃迁。
缺血性卒中的病因学分型是临床决策、临床试验设计和流行病学研究的共同基础。1993年,Adams等在肝素治疗急性缺血性卒中试验(Trial of Org 10172 in Acute Stroke Treatment, TOAST)中提出了一套病因分类系统,将缺血性卒中划分为大动脉粥样硬化、心源性栓塞、小动脉闭塞、其他明确病因和未确定病因五个亚型。这一分型因其诊断标准相对明确、操作简便,迅速成为全球应用最广泛的卒中病因分类框架。

TOAST分型诞生于CT主导影像评估、溶栓尚未普及的时代。彼时对卒中病理生理机制的理解、神经影像学分辨能力以及心脏评估手段均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三十余年间,该分型在真实临床场景中积累了大量争议性证据,围绕其信度、效度和临床实用性的反思从未停止。近年来,随着高分辨率血管壁成像、长程心电监测和分子标志物研究的推进,以及ASCOD、CISS、ISPS25等新框架的提出,对TOAST分型的“重新审视”已不仅是对一个分类工具的修补,而关涉缺血性卒中病因学分类的范式转型。
奠基与遗产:TOAST分型的历史贡献与设计逻辑
TOAST分型的诞生有着明确的功能性目标:为一项多中心临床试验(Trial of ORG 10172 in Acute Stroke Treatment)提供可操作的入组分层依据。这一定位决定了其设计的核心特征——五个互斥的离散类别,每类配有相对简洁的诊断标准。

这一设计在当时具有开创性意义。在TOAST之前,缺血性卒中的病因描述长期停留在动脉硬化性、栓塞性等模糊概念上,缺乏统一的、可跨中心比较的操作定义。TOAST首次将病因诊断标准化,使不同研究之间的比较成为可能,也为卒中二级预防的循证决策提供了分类基础。但正是这种为试验入组而设计的基因埋下了后续困境的种子。临床试验需要的是清晰的分组边界,而真实的卒中病因却往往处于边界模糊的灰色地带。TOAST并未为这一灰色地带提供充分的处理机制。
表1 TOAST分型原始五类诊断要点及主要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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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型 |
缩写 |
原始诊断要点 |
主要局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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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动脉粥样硬化 |
LAA |
同侧颈动脉、大脑中动脉、椎动脉或基底动脉等颅内外大动脉存在>50%狭窄或闭塞,且临床与影像学表现符合该血管供血区梗死 |
未充分纳入非狭窄性高危斑块;对串联病变、颅内动脉狭窄的判读一致性差;与穿支动脉病重叠时归因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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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源性栓塞 |
CE |
心源性与动脉粥样硬化常共存,单一归类丢失重叠信息;阵发性房颤易漏诊;多病因竞争时判定主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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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动脉闭塞 |
SVO |
临床表现为经典腔隙综合征,影像见皮层下或脑干小梗死灶,最大径<1.5 cm,无皮层梗死及同侧大动脉狭窄 |
将穿支动脉粥样硬化病与真正小动脉玻璃样变混为一类;对孤立性穿支梗死机制解释不足;影像标准偏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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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明确病因 |
OD |
病因谱庞杂,异质性大;部分罕见病因检查不足时易被归入未确定;缺乏统一亚类细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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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确定病因 |
UND |
经检查未发现明确病因,或存在多种竞争性病因,或检查不充分无法归类 |
“垃圾桶”效应突出,比例常达20%~40%;真正隐源性、评估不充分与多病因竞争混杂;研究可比性下降 |
可靠性危机:TOAST在当代临床实践中的困境
TOAST分型在临床实践中的可靠性问题,已从个别研究的零散报告发展为系统性的证据链。
①观察者间一致性不足
Goldstein等早在2001年即报告TOAST分型的观察者间Kappa值仅为中等水平。此后多项研究反复证实,即使在经过培训的神经科医生之间,不明原因型和其他明确病因型的归类仍存在显著分歧。
②不明原因型的异质性黑洞
TOAST分型中最受诟病的类别当属不明原因型。一项系统分析指出,在归类为隐源性卒中的患者中,约65%是因为诊断评估不充分,23%是因为存在多个可能的竞争性病因,仅12%是经过完整评估后仍无法确定病因的真正隐源性卒中。这意味着不明原因型这一标签之下,混杂着性质截然不同的临床情境,严重削弱了该类别的研究价值和临床指导意义。
③临床实践中的系统性偏差
前述2024年研究揭示的问题尤为严峻:不仅总体一致率低(61%),且大动脉粥样硬化型的敏感性仅为33%,阳性预测值低至13%。这意味着大量真实的大动脉粥样硬化型卒中在登记系统中被错误归类,而这种系统性偏差将直接影响基于登记数据的研究结论和质控评估。

从修补到重构:改良分型系统的演进逻辑
面对TOAST的局限,学界经历了从修补到重构的认识深化过程。
①SSS-TOAST与CCS分型:算法化的初步尝试。2005年提出的SSS-TOAST首次引入基于证据的算法逻辑,试图通过结构化的诊断流程减少主观判断的空间。2007年在此基础上发展的CCS系统将这一思路推向极致,完全计算机化、基于规则的分类算法,并提供因果亚型和表型亚型双轴输出。国际多中心可靠性研究显示,CCS的因果分类Kappa值达到0.80,显著优于原始TOAST。
CCS的核心突破在于它不再要求医生做出“归入哪一类”的单一判断,而是允许同时记录多个机制的共存及其因果可能性等级。
②ASCO分型:从离散标签到等级化评估。2009年提出的ASCO分型代表了范式转换的关键一步。它不再将患者归入互斥的类别,而是对动脉粥样硬化、小血管病、心源性病因和其他病因四个维度分别进行1至3级的因果可能性评估。这意味着一位患者可以同时被标记为“A1S0C2O0”——大动脉粥样硬化证据明确,小血管病无证据,心源性病因因果不确定。

这种表型画像式的分类方式,更贴近卒中病因的多因素本质。来自北都柏林人群卒中研究的直接比较数据显示,CCS将原因不明的比例从TOAST的39.4%降至26.2%,而ASCO在应用1级证据时并未显著降低该比例,但其分级框架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更丰富的信息维度。
③CISS分型:中国人群的本土化探索。中国缺血性卒中亚型分型在TOAST框架基础上进行了针对中国人群的重要改良。其核心创新在于将发病机制纳入分型维度——不仅回答“是什么病因”,还回答“通过什么机制导致卒中”。CISS将主动脉弓粥样硬化归入大动脉粥样硬化,并引入穿支动脉疾病作为独立类别,更准确地反映了中国卒中患者中大动脉粥样硬化高发的流行病学特征。CISS分型的观察者间Kappa值为0.71,介于TOAST(0.77)与ASCO(0.50)之间,显示其在可靠性与信息丰富度之间取得了较好的平衡。

④ISPS25分型:面向机制的治疗导向重构。2025年提出的ISPS25系统标志着这一演进的最新阶段。其设计理念明确提出分型的目的不应止于命名,而应服务于精准的靶向治疗和临床试验设计。ISPS25大幅扩展了最低诊断评估要求,引入确定/可能/疑似三级因果确定性梯度,并将新近认识的机制(如颈动脉蹼、卵圆孔未闭封堵的循证证据)纳入评估框架。

ISPS25分型的核心创新在于构建可扩展的病因诊断路径,将可能病因分层为肯定、很可能、可能三级,增强临床实践的可操作性。 系统聚焦四大核心病因方向: 1.心源性栓塞(Cardioembolism, CE);2.大动脉粥样硬化(Large Artery Atherosclerosis, LAA); 3. 小血管病(Small Vessel Disease, SVD);4. 其他确定病因:明确将高凝状态(如抗磷脂抗体综合征)、单基因脑血管病(如CADASIL)、癌症相关卒中及动脉夹层纳入分类体系,减少“不明原因”卒中占比。 提案提出结构化诊断清单,超越传统最低评估标准。
表2 TOAST主要改良与替代分型系统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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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型系统 |
年份 |
核心分类逻辑 |
主要创新 |
主要局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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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S-TOAST |
2005 |
在TOAST五类基础上引入证据分层,分为“明确”“很可能”“可能”等级 |
依据已发表风险数据评估因果强度;将非狭窄性高危斑块纳入LAA可能病因;降低未确定比例 |
仍为单一归类;证据等级判定依赖评估者经验;操作较原始TOAST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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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S |
2007 |
将SSS-TOAST转化为结构化问卷与自动算法,输出TOAST亚型及置信等级 |
自动化分类提升观察者间一致性,κ值可达0.86;标准化数据采集 |
算法依赖输入质量;仍保留归类逻辑;对病因重叠处理有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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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COD |
2013 |
对动脉粥样硬化、小血管病、心脏病理、其他病因、夹层五个域分别评级 |
每域按0~3级及9级评估,容纳病因重叠;区分“检查不充分”与真正隐源性 |
多标签统计与临床决策不够直观;等级判定标准执行存在中心间差异;操作负担较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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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SS |
2011 |
将穿支动脉疾病独立,并在LAA内部区分发病机制 |
更贴合中国人群颅内动脉粥样硬化特点;区分载体动脉阻塞穿支、动脉-动脉栓塞、低灌注/栓子清除下降、混合机制 |
区域特异性较强;机制亚型判定依赖高分辨率影像;跨种族普适性待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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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PS25 |
2025 |
以标准化诊断清单和证据分层为核心,动态评估致病机制 |
区分基础检查与升级检查;将隐匿性房颤、肿瘤相关高凝、动脉夹层等纳入统一框架;从排除式ESUS诊断转向分级评估 |
新近提出,外部验证与广泛推广仍需时间;对检查资源要求较高;分类操作尚待简化 |
超越分类:新维度对TOAST框架的挑战

除了分型系统自身的演进,三个外部维度的进展正在从根本上挑战TOAST框架的认知基础。
①ESUS概念的兴衰
2014年提出的不明原因栓塞性卒中(embolic strokes of undetermined source, ESUS)概念,试图从TOAST的不明原因型中剥离出一个相对同质的亚组——非腔隙性、影像学呈栓塞性、但标准评估未发现明确心源性或大动脉源性栓塞来源的卒中。然而,随后的随机对照试验(如NAVIGATE ESUS和RE-SPECT ESUS)未能证实在此人群中抗凝治疗优于抗血小板治疗,提示ESUS内部仍存在高度的机制异质性。ISPS25在真实世界ESUS队列中的应用研究进一步显示,超过半数患者存在至少一种额外的潜在栓塞源,这些机制在当前框架下未被充分捕获。

②基因组学的病因学启示
多组学研究正在揭示TOAST各亚型之间在遗传层面的差异与重叠。例如,HDAC9基因变异与动脉粥样硬化斑块稳定性及大动脉粥样硬化型卒中显著关联,而五个特定基因位点(ICA1L-WDR12-CARF-NBEAL1等)与小动脉闭塞型卒中的关联已被确认。更具启示意义的是,基于MEGASTROKE数据的多基因风险评分已显示出识别共享病因和辅助亚型判定的潜力。这些发现暗示,未来的卒中分型可能需要纳入遗传信息,以更准确地界定病因亚型的生物学边界,而这恰恰是TOAST框架在概念层面完全缺失的维度。
③人工智能的赋能与局限
AI在卒中分型中的应用已从概念验证进入实证研究阶段。深度学习模型在基于DWI影像预测TOAST亚型、自动识别心源性栓塞的EHR表型等方面展现出潜力。但AI的价值不应被简化为更准更快地执行TOAST分类。其真正的变革性意义在于当算法能够同时整合影像、心电、实验室和基因组等多模态数据时,离散类别这一分类形式本身可能被概率化的机制归因模型所取代。
结语:分型范式的未来方向
回顾TOAST分型三十余年的演变轨迹,一条清晰的主线浮现出来:从追求互斥的确定性到承认并存的概率性,从回答属于哪一类到回答以多大置信度归因于哪一机制。这一转变的深层动力不是技术的进步本身,而是对卒中病因学认知的深化。我们逐渐认识到,缺血性卒中的病因不是几个离散的盒子,而是一个连续、重叠、概率性的机制空间。
TOAST分型的遗产不应被简单否定。它教会了整整一代卒中研究者如何用标准化的语言讨论病因。但当这种语言本身开始遮蔽而非揭示真实时,范式转换便不可避免。未来的方向或许不是又一个更好的TOAST,而是一个能够融合临床表型、影像特征、遗传信息和动态监测数据的、以机制归因为核心的概率化框架。在这一框架中,分类不再是终点,而是通往个体化治疗决策的中间推演步骤。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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