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RT 清除乳酸的实际能力与临床决策要点解析
CRRT究竟能清除多少乳酸
CRRT 滤器对乳酸的清除量通常占全身血浆清除的中位 2.3%,而非固定比例或普遍上限。临床不应仅凭血乳酸下降判定滤器效果或肾脏恢复,需结合全身代谢与外源输入综合评估。对于脓毒症合并 AKI,若无明确肾脏替代指征,SSC 2026 建议不使用 RRT;仅在出现难治性酸碱、电解质或容量紊乱时启动,并依据器官支持目标独立维持情况评估撤机,二甲双胍中毒需按特定阈值单独处理。
文章系统辨析滤器清除、血乳酸下降与酸血症改善的区别,为床旁决策提供可直接执行的复评路径。

滤器移除、血乳酸下降和酸血症改善,需要分别判断。图中2.3%为Levraut等研究的逐人比例中位数,并非所有CRRT患者的固定比例。[2]
值班时,这个场景并不少见:患者休克、少尿、乳酸升高,开始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CRRT)后,pH回升,乳酸也下降。交班时,一句话写成了“CRRT把乳酸清下来了”。
如果另一位患者上机后乳酸迟迟不降,接下来是否就该把流出液剂量加倍?
CRRT能让乳酸进入废液,但血乳酸下降不能全部归功于滤器。 它可以支持酸碱、电解质和容量管理;乳酸趋势还取决于全身生成、利用、分布及外源输入。[1–3]
经典研究常被概括为“滤器清除不到全身乳酸清除的3%”。这句话值得记住,但更值得记住的是它的研究条件和分母。
本文围绕三个床旁问题展开:为什么开机,上机后如何解释乳酸,以及乳酸不降时先查什么。
01 先分清三种不同的变化
滤器移除了多少乳酸
滤器乳酸清除率的单位是mL/min,表示单位时间相当于清除了多少毫升血浆中的乳酸。再乘以进入滤器的血浆乳酸浓度,才得到实际移除量,单位为mmol/min。
要估算这件事,需要同一时点的滤器前血乳酸、废液乳酸,以及实际废液流速。处方流量不能代替实际交付量;停机、前稀释和滤器问题都会影响结果。[2,3]
血乳酸下降了多少
临床常说的“6小时乳酸清除率”,通常是:
乳酸相对下降百分比=(初始浓度-复测浓度)÷初始浓度×100%
它描述的是浓度变化,没有测量废液,也没有测量全身代谢清除。生成减少、组织利用增加、输入变化和体液变化,都能让血乳酸下降。下降20%,不等于滤器清除了20%的乳酸。[1,2]
酸血症有没有改善
碳酸氢盐透析液或置换液可以改善缓冲和酸碱状态,pH可能先于病因控制而回升。若持续低灌注或代谢异常仍在,乳酸可以继续升高。
因此,复评时要分别看血乳酸、pH/碳酸氢盐、钾、尿量、液体平衡及灌注表现。

图1|依据Sun与Han 2026年图1,经imagegen中文重绘;原文为CC BY-NC 4.0。[1] 乳酸下降不能单独判定肾恢复,也不能量出滤器的贡献。
02 肾脏参与乳酸利用 但乳酸不是肾损伤的特异标志
“肾坏了,就靠机器替肾把乳酸洗掉”,听起来顺理成章,却把过程说得过于简单。
肾脏近端小管参与乳酸摄取、氧化和糖异生。急性肾损伤(AKI)可使这些利用途径受损,炎症和线粒体改变也可能影响全身代谢。[1]
与此同时,休克中的缺血、儿茶酚胺驱动的糖酵解、肝脏利用障碍、药物及外源输入,都可能改变同一个血乳酸数值。
同样的CRRT处方,遇到不同的生成量和利用能力,就可能出现不同的乳酸曲线。 单次乳酸值无法把这些路径区分开,更不能据此判定肾脏恢复。

图2|依据Sun与Han 2026年图2,经imagegen中文重绘;原文为CC BY-NC 4.0。[1] 肾脏乳酸利用下降只是全身失衡中的一条路径;图中的乳酰化机制目前主要来自实验性证据。
读曲线时 把干预放到同一时间轴上
乳酸下降发生在完成感染源控制之后,还是发生在更换缓冲液、调整升压药或大量输液之后?患者的肝功能、血红蛋白、灌注和液体平衡有没有同时变化?
把这些信息与采样时间一起记录,才能解释趋势。若pH改善而乳酸不降,可以说明酸碱支持起效;还不能说明乳酸生成的病因已经解决。
03 不到3%的研究 究竟测了什么
Levraut等1997年的生理研究纳入10名接受连续静脉血液透析滤过(CVVHDF)的AKI患者。研究时,患者乳酸低于3 mmol/L且已稳定,血流动力学和呼吸状态也稳定,肝功能总体较好。[2]
当时的处方为血流量100 mL/min、透析液1 L/h、超滤中位714 mL/h,采用后稀释。研究者测量滤器清除,并在静脉给予短暂乳酸负荷后估算全身血浆乳酸清除。
滤器清除中位为24.2 mL/min,全身血浆清除中位为1379 mL/min。这里比较的分母是全身清除能力,不是血乳酸浓度,也不是肾脏清除量。
原始表5的逐人占比为0.5%–3.2%,中位2.3%。摘要和讨论以“<3%”概括,但其中确实有1人达到3.2%。两个清除率的中位数相除约为1.8%,也不能代替逐人比例的中位数2.3%。[2]

图3|据Levraut等1997年表5逐例数据原创重绘,并非复制原论文图。[2] “不到3%”描述的是该研究的典型量级,不能写成所有患者的严格上限。
把CRRT剂量加大 是否就能追上生成量
Cheungpasitporn等报告的高容量滤过病例,在实际测量时置换液处方为5 L/h,而非治疗过程中曾达到的7 L/h。血乳酸7.1 mmol/L、废液乳酸6.2 mmol/L,算得滤器清除79 mL/min,实际移除0.56 mmol/min。[3]
这说明高流量能增加绝对移除量,却不能证明已抵消全身生成。文中引用的脓毒症乳酸生成6.4 mmol/min是文献估算,不是该患者的实测生成率;病例也没有同步测全身清除,因此不能计算与Levraut研究相同的占比。
04 上机后乳酸下降 仍然要分清因果
开始CRRT的同时,患者通常还在接受抗感染、源控制、循环支持、输血或停用可疑药物。乳酸下降可能来自这些干预及病程变化,不能只凭先后顺序归因。
Passos等观察了186名脓毒症AKI且接受CVVHDF的患者。24小时乳酸浓度预测28天死亡的AUC为0.828,血浓度相对下降百分比的AUC为0.701。[4]
这说明乳酸趋势具有预后信息。研究没有未上机对照,也没有测滤器乳酸移除,不能证明“CRRT降乳酸使患者存活”。
输入端也会影响读数。Tian等纳入4项试验、171人的综述发现,碳酸氢盐缓冲液组的血乳酸比乳酸盐缓冲液组低,平均差为−1.09 mmol/L(95% CI −1.30至−0.87)。至少部分差异来自避免外源乳酸输入;死亡结果的置信区间跨过无效线,未证明生存获益。[5]
05 启动CRRT 要写清要解决的并发症
高乳酸提示查病因和复评灌注,本身不自动构成肾脏替代治疗(RRT)指征。
启动判断应围绕严重且难以由常规措施纠正的酸碱、电解质或容量紊乱,以及尿毒症并发症,并结合变化趋势和整体背景。[6]
SSC 2026对脓毒症合并AKI但没有明确RRT指征者,建议不使用RRT,属于条件推荐、中等确定性。需要RRT时,连续与间歇模式均可选择,属于条件推荐、低确定性。[7]
STARRT-AKI在没有需要立即RRT的并发症的重度AKI患者中,比较快速启动与常规策略:90天死亡为643/1465对639/1462,RR 1.00(95% CI 0.93–1.09)。90天存活者中,透析依赖为85/814对49/815,RR 1.74(95% CI 1.24–2.43)。[8]
这支持在没有紧急并发症时,避免仅因担心乳酸而提前开机。试验排除了已有紧急指征者,不能用来延误难治性酸血症、高钾或肺水肿的治疗。
交班时,与其写“为清乳酸上CRRT”,不如写清实际目标,例如“处理AKI相关难治高钾、进行性酸血症和容量负荷”,并列出复评指标。
06 处方和缓冲治疗 要对应具体目标
确定需要RRT后,再根据循环稳定性、容量需求和资源选择模式。乳酸高并不能证明CRRT比间歇血透更适合“清乳酸”。核查实际运行时间、废液流量、前后稀释、滤器凝血和中断情况,才能判断治疗是否按计划交付。
中国2026年指南建议重症AKI使用碳酸氢盐缓冲液,属于弱推荐、极低确定性。[6] 配方选择有助于理解乳酸和酸碱变化,但不能直接等同于死亡获益。
对于脓毒性休克伴乳酸酸中毒,SSC 2026不支持仅为改善血流动力学或减少升压药而补碱;对于pH≤7.2且AKIN 2–3期患者,可考虑碳酸氢钠,后者为条件推荐、极低确定性。[7]
BICARICU-2中,碳酸氢钠未降低90天死亡:195/314对193/313,绝对差0.4个百分点(95% CI −7.2至8.0)。RRT使用人数为109/314对157/313,差−15.5个百分点(95% CI −23.1至−7.8);这是次要结局,不能据此说补碱改善生存。[9]
补碱和CRRT都需要持续复评。 若酸血症、高钾或肺水肿仍难控制,应按并发症重新判断支持需求;不能只追着乳酸数字不断补碱或增加滤过量。

图4|根据Levraut生理研究[2]、SSC 2026[7]、BICARICU-2[9]和EXTRIP[10]原创绘制。二甲双胍中毒需尽早单独识别和评估,不能等待一般AKI路径走完后才考虑。
07 乳酸不降时 按顺序复评
先确认读数和实际治疗
固定采样部位,核对采血与分析时间,排除输注管路污染及延迟检测。结合血红蛋白、液体收支,判断稀释或浓缩是否影响了趋势。
同时核对CRRT运行时间、废液流量、净超滤和缓冲液配方。若pH与乳酸同时恶化,要立即评估通气与循环安全,并查持续酸生成及回路交付问题。
再追查持续生成或利用障碍
感染源是否真正控制?有无持续出血、低心排、低氧、心律失常,或肠系膜、肢体等局部缺血?血压正常和皮肤温暖,都不能排除局部缺血。
若循环表现改善而乳酸仍高,还需回看肝功能、儿茶酚胺刺激、惊厥或寒战、药物、营养及线粒体毒性等线索。[1] 将源控制、药物和处方调整放进同一时间轴,往往比反复加CRRT流量更有解释力。
最后按未完成的目标调整支持
乳酸复测应随病情变化和干预节点安排。SSC 2026支持动态复测,但初始补液后应个体化,不能仅为使乳酸正常而持续补液。[7]
若高钾、酸血症或容量目标未达标,检查交付并调整支持;若这些目标已达标而乳酸仍升高,重点继续找病因。撤机同样依据肾功能、尿量、钾、酸碱与液体平衡能否独立维持,不能只看乳酸。
08 二甲双胍中毒需要单独处理
二甲双胍相关乳酸酸中毒(MALA)的靶点包括可体外清除的药物和严重酸血症,与一般脓毒症高乳酸不同。[10]
EXTRIP建议严重中毒在乳酸>20 mmol/L或pH≤7.0等条件下启动体外治疗(1D);乳酸>15 mmol/L或pH≤7.1为较低强度建议(2D)。休克以及肝、肾功能损害会降低考虑治疗的阈值。
工作组首选碳酸氢盐间歇血透(1D),不可用时可考虑连续模式(2D);在乳酸<3 mmol/L且pH>7.35时停止体外治疗(1D),停后继续监测反跳。[10]
这些阈值只适用于疑似或确认二甲双胍中毒,不能移用于普通脓毒症。
09 用一个病例串起开机 复评和撤机
以下为虚构教学病例,所有数值用于决策演练,不是文献患者的实测结果。
0小时 乳酸升高 先处理病因
腹腔感染患者出现休克和少尿:乳酸8.4 mmol/L,pH 7.17,钾5.4 mmol/L。立即评估循环、及时抗感染并组织源控制,同时判断酸碱、钾和容量问题是否已难以由常规措施控制。不能只凭乳酸8.4就自动决定上机。
6小时 出现难治并发症 启动支持
处理初始感染源后,乳酸仍7.6 mmol/L,但pH降至7.08,钾升至6.2 mmol/L,少尿与肺部液体负荷加重。团队先处理高钾及通气风险,再因难以控制的酸血症、高钾和容量问题启动CRRT。
24小时 pH变好 乳酸仍高 重新找病因
pH升至7.32、钾降至4.4 mmol/L,乳酸仍6.8 mmol/L,升压药需求未减。回路核查后,继续寻找持续感染或局部缺血。进一步评估提示残余缺血,团队重新组织手术处理。
72小时 肾脏目标能独立维持 评估撤机
再次处理病灶后,乳酸降至2.4 mmol/L,pH 7.38、钾4.3 mmol/L,升压药撤减、尿量恢复。降低支持并观察酸碱、电解质和容量后,评估试停CRRT,停后继续复查。
开机依据是难治并发症;乳酸与pH走势分离时,要重新评估病因;撤机依据是能否独立维持器官支持目标。 病例没有废液及全身清除测量,不能用这些数值计算滤器清除占比。
临床要点
“不到3%”是一项10人生理研究的概括:逐人比例中位2.3%,范围0.5%–3.2%,并非现代CRRT的普遍上限。高流量病例提示绝对移除可以增加,但增加剂量能否改善患者重要结局,仍缺直接证据。[2,3]
对一般休克合并AKI,高乳酸应推动病因搜寻和动态复评;CRRT的启动、调整和撤离,应围绕酸碱、电解质、容量及其他支持需求。
下一次交班,把“乳酸趋势”和“CRRT要完成的目标”分别写清,会更容易判断下一步该查病因、调整支持,还是评估撤机。
参考文献
[1] Sun S, Han Z. Lactate in acute kidney injury: pathobiology, risk stratification, and clinical interpretation. Ren Fail. 2026;48:2732328. DOI: 10.1080/0886022X.2026.2732328.
[2] Levraut J, Ciebiera JP, Jambou P, et al. Effect of continuous venovenous hemofiltration with dialysis on lactate clearance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Crit Care Med. 1997;25:58–62. DOI: 10.1097/00003246-199701000-00013.
[3] Cheungpasitporn W, Zand L, Dillon JJ, Qian Q, Leung N. Lactate clearance and metabolic aspects of continuous high-volume hemofiltration. Clin Kidney J. 2015;8:374–377. DOI: 10.1093/ckj/sfv045.
[4] Passos RH, Ramos JGR, Gobatto A, et al. Lactate clearance is associated with mortality in septic patients with acute kidney injury requiring 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Medicine (Baltimore). 2016;95:e5112. DOI: 10.1097/MD.000000000000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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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hen D, Kang Y, Guan X, et al.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with acute kidney injury (2026 edition). J Intensive Med. 2026;6:557–577. DOI: 10.1016/j.jointm.2026.08.001.
[7] Prescott HC, Antonelli M, Alhazzani W, et al. Surviving Sepsis Campaign: international guidelines for management of sepsis and septic shock 2026. Crit Care Med. 2026. DOI: 10.1097/CCM.0000000000007075.
[8] STARRT-AKI Investigators. Timing of initiation of renal-replacement therapy in acute kidney injury. N Engl J Med. 2020;383:240–251. DOI: 10.1056/NEJMoa2000741.
[9] Jung B, Jabaudon M, De Jong A, et al. Sodium bicarbonate for severe metabolic acidemia and acute kidney injury: the BICARICU-2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2025;334:2000–2010. DOI: 10.1001/jama.2025.20231.
[10] Calello DP, Liu KD, Wiegand TJ, et al. Extracorporeal treatment for metformin poisoning. Crit Care Med. 2015;43:1716–1730. DOI: 10.1097/CCM.000000000000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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