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教授:锚定临床本源,开拓瓣膜诊疗
·陈茂教授:锚定临床本源,开拓瓣膜诊疗
陈茂教授团队通过长期研究和产品创新,揭示了二叶瓣TAVR患者的预后差异,并开发了适合中国患者的球扩瓣和预装干瓣系统,为临床决策提供了新的依据。
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TAVR)问世二十年来,持续重塑主动脉瓣狭窄的治疗格局。然而,二叶式主动脉瓣畸形(简称“二叶瓣”)——这一在中国TAVR人群中占比高达50%左右的解剖亚型——却长期游离于主流循证体系之外。受瓣叶钙化不对称、椭圆形瓣环、合并升主动脉病变等复杂解剖特征所限,几乎所有评估TAVR与外科手术的大型随机对照试验都将二叶瓣患者排除在外。
临床中,每两位接受TAVR的中国患者中就有一位属于二叶瓣,而2025年ESC指南对外科手术风险较高、解剖条件适合人群的推荐等级仍停留在Ⅱb类、B级证据。这意味着,指南所依据的证据基础,几乎全部来自三叶瓣人群,而二叶瓣患者长期处在“有术可用、无证可循”的尴尬地带。不是技术不够成熟,而是这群患者长期未被高质量证据覆盖。
“临床问题,才是器械与诊疗方法改进的源头。” 在第37届长城心脏病学大会期间,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副院长陈茂教授接受国家卫生健康委百姓健康频道(CHTV)专访时指出,二叶瓣TAVR的关键已不只是技术能否实施,而是要把笼统人群拆开,回答哪些患者适合、哪些亚型有指征、又该如何匹配器械;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回到长期随访证据和完整解剖评估中寻找。
专家介绍

陈茂 教授
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副院长
四川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
四川省天府杰出科学家
现任零磁医学/心脏结构与功能研究
四川省重点实验室主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血管疾病研究所所长、心脏结构与功能研究室
主任,曾任华西医院心脏内科主任。
长期从事心脏瓣膜病关键机制、早期干预措施及新型器械开发研究、心力衰竭关键机
制、防治策略及诊疗器械开发研究及心脏疾病智能模型的关键技术和应用研究,在心脏疾病
领域的治疗体系建立、适应症拓展、高端器械国产化等方面作出相应贡献。总题负责国家自
然科学基金委重点项目、科技部“四大慢病”重大专项等省部级及以上课题 23 项,以第一
或通讯作者在 Nature Reviews Cardiology、Circulation、European Heart Journal、Science Advances、Nature Communications、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 等期刊发表论文 302 篇, 以第一完成人身份获四川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2 项、获授权国际国内发明专利 34项、牵头制定国际国内指南共识 5 项。
目前担任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心脏瓣膜病学组组长,中国医师协
会心血管内科医师分会常委,伦敦、东京等国际瓣膜会国际联合主席。
二叶瓣TAVR:分型是预后分层的第一步
二叶瓣TAVR的临床困境,常被简化为“能不能做”的技术门槛。但陈茂教授团队联合丹麦、德国中心完成的五年的0型二叶瓣TAVR长期预后研究,把关注点从二叶瓣整体人群转向其内部各亚型之间的预后差异。研究显示,从整体人群看,二叶瓣患者接受TAVR后的综合结局与三叶瓣大体相近;可一旦按Sievers分型拆开,Type 0型二叶瓣的远期全因死亡风险显著低于Type 1型与三叶瓣。
陈茂教授指出,这项研究的意义不在于重复验证TAVR的有效性,而在于打破“二叶瓣”作为一个均质标签的惯性。真正拉开预后差距的,不是二叶瓣患者与三叶瓣患者之间的整体比较,而是二叶瓣患者内部不同亚型之间。
器械层面的长期结局同样存在明显差异:在二叶瓣患者中,球囊扩张式瓣膜与自膨胀式瓣膜的五年全因死亡率呈现出不容忽视的分野。陈茂教授表示,这组数据提出的不是“哪种瓣膜更好”的简单结论,而是“不同解剖亚型是否应匹配不同器械”的临床命题。这一结果提示,既往以“二叶瓣vs三叶瓣”为框架的证据体系,可能掩盖了真正决定预后的亚型差异;分型研究的价值,正在于把这种被掩盖的差异重新纳入临床决策视野。
但分型本身不是终点。陈茂教授进一步强调,目前Type 0/Type 1的分型体系仍显简化,主动脉根部形态改变、左室流出道解剖特征、钙化的严重程度与分布方向,都需要纳入二叶瓣病例的完整评估。换言之,分型是预后分层的第一道闸门,却不是唯一的一道:它先把人群拆开,识别出高风险亚型,再结合根部形态、流出道解剖和钙化特征,才能完成从“分型”到“分层”的推进。由此可以预估,在临床上,术前CT影像评估的功能正在位移:从解剖形态的记录性描述,转向预后风险分层和器械选型决策。二叶瓣TAVR的精准化,起点不在手术台上,而在影像评估室里;分型,正是打开这扇门的第一把钥匙。
从球扩瓣到全球首款预装干瓣,一个“闭环”如何炼成?
本届长城会以“立足临床,交叉融合”为年度主题。作为大会主席,陈茂教授指出:器械创新的问题从哪里来,决定了医工融合的方向是否成立。如果器械要解决的是工程师能够实现的技术指标,临床团队的角色就止于试用和反馈;如果问题来自诊疗现场尚未被满足的约束,临床医生就必须进入产品定义本身。
2024年,陈茂教授团队研发的“经导管主动脉瓣膜系统”(简称“球扩瓣”)获批,成为国内首款自主研发的球囊扩张式TAVR瓣膜。在此之前,国内介入主动脉瓣产品均采用自膨胀技术路线。这款球扩瓣针对中国患者的解剖条件做了系统性设计:钴铬合金瓣架提供更强的径向支撑力,将钙化残瓣压缩至更小尺寸;内外密封膜瓣裙设计针对二叶瓣等复杂解剖中常见的瓣周漏风险;输送系统的调弯性能改善,使主动脉弓通过性和定位精度同时提升。这些参数的设计,填补了进口球扩瓣在尺寸谱和输送系统上不完全适配中国患者血管条件与病变特征的不足。
2025年4月,陈茂教授团队研发的全球首款预装TAVR干瓣系统PROSTYLE® A获批,把问题指向了瓣膜本身的保存状态和术中准备流程。传统生物瓣膜保存在戊二醛溶液中,醛基残留带来毒性和钙化风险,直接影响远期耐久性。PROSTYLE® A采用干态保存,脱离戊二醛环境,从材料层面减缓钙化进程;预装式设计把装载准备前置到出厂环节,减少术中操作变量并保证预装质量的一致性;可回收功能则为释放位置不理想时保留了调整余地。JACC发表的研究结果显示,120例患者器械成功率95%,2年全因死亡率10.9%,血流动力学改善持续维持。陈茂教授作为PI牵头注册临床试验,同时深度参与产品设计优化和牛心包干膜技术的评价。
两项产品研发时间跨度近十年,但临床团队介入方式一致。 陈茂教授指出,临床医生不应局限于器械使用者的单一角色,而要深度参与需求提出、产品改良和原创研发的全流程。球扩瓣的尺寸谱和输送系统适配,PROSTYLE® A的干膜评价标准和预装流程可行性,这些判断无法由工程端单方面完成,必须由临床端给出可操作的边界。工程实现之后,安全性和有效性的最终验证又回到临床。这条路径的关键不在于“闭环”的形式,而在于每个节点上临床判断是否具有实质权重——权重来自对真实约束的识别,而不是对技术参数的转述。
从“证据消费者”到”原创产出者”:共建本土高质量研究生态
中国TAVR患者中二叶瓣畸形占比接近一半,但支撑临床决策的证据,几乎全部来自以三叶瓣为主体的人群;2025年ESC/EACTS指南虽然首次将二叶瓣列为适应证,给出的推荐等级仍然是Ⅱb类、B级证据。这意味着,全球范围内二叶瓣TAVR的实践,长期建立在外推而非验证的基础之上。
陈茂教授指出:二叶瓣畸形在既往大型随机对照试验中基本被排除在外,而“作为一个人口大国、一个医疗健康的人口大国”,中国有责任向全球心血管领域输出属于自己的证据。
RCT对国内研究者而言是引入的范式,要获得国际学术界认可,方案设计、统计学实施和全流程质控都必须遵循统一标准。陈茂教授表示,这方面国内研究者仍存在能力短板,属于需要持续补齐的基础功课。此外,中国临床医生日常诊疗任务繁重,很难抽出充足、连续的时间投入科研项目,大型研究的门槛因此进一步抬高。
2024年11月,由马长生教授发起的心血管随机对照试验协作组(CRCT)成立。协作组采用积分制,将各中心在数据采集、随访等环节的贡献量化并流转兑换研究资源,以“用劳动去等价交换”的方式分摊单中心难以承担的时间和经费压力。两年来,CRCT已支持22个项目,并将在十年内支持完成100项具备改写指南潜力的RCT研究。陈茂教授认为,这一平台让更多临床研究者有机会参与高标准临床研究,而不是把RCT能力局限在少数大中心。
但基础设施本身不产生证据,真正把“生产者”身份坐实的,是一项项具体研究。在二叶瓣TAVR这个方向上,由陈茂教授牵头的PROMIS-BAV(NCT06597188),在二叶瓣主动脉瓣狭窄患者中直接比较TAVR与SAVR,与美国的BELIEVE-IT、BELIEVERS并列为全球首批针对该人群的头对头RCT。陈茂教授表示,这项研究要弥补的是一个巨大的证据缺失,海外同行也对结果保持高度关注。
2026年4月,澳大利亚专家团队专程赴华西医院学习瓣膜介入技术。陈茂教授指出,以往是中国医生赴海外学习,现在西方同行开始关注中国的技术和经验;医学没有国界,经验分享也不应有地域区分,谁更先进要在真实实践中接受检验。从输出证据到输出经验,这条路还很长,但前途已经乐观、清晰。
结语
陈茂教授的实践,贯穿了一条清晰的方法论:从真实的临床困境出发,问题从患者身上来,答案回到患者身上去。分型研究如此,器械创新如此,证据生态建设亦如此。
或许这条路并不轻松,它要求临床医生既做诊疗的执行者,也做问题的发现者;既接受国际规则,也敢于在证据空白处提出自己的判断。中国瓣膜诊疗正在经历的转变,表面看是技术迭代与证据积累,深层是学术主体性的生长——从跟随到参与,从参与到被看见。当证据有了本土的出处,当经验开始双向流动,医学进步才真正回到它应有的样子:让每一位患者,都能被看见、被回答。
来源:医师报·医学论坛网 · circ.cmt.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