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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壤中首次发现天然少层石墨烯与单壁碳纳米管:吉林大学电镜中心访谈

月壤寻“碳”:两次改写材料“常识”的背后

AI 导读

吉林大学张伟教授团队依托日本电子高端电镜平台,在毫克级嫦娥五号与六号月壤样品中,接连在国际上首次发现天然形成的少层石墨烯与单壁碳纳米管,两次改写碳材料只能人工合成的传统认知。成果分别发表于《National Science Review》与《Nano Letters》,揭示了月球表面高能物理—化学过程的精细程度,印证了月球背面地质活动更为活跃,为研究月球演化史及原位资源利用提供了关键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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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学者视角梳理月壤天然纳米碳材料发现的电镜技术路径与研究方法论,为地外样品表征提供可迁移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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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壤寻“碳”:两次改写材料“常识”的背后——访吉林大学电镜中心主任张伟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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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6/11/16 18:05:04

吉林大学张伟教授团队依托日本电子(JEOL)高端电镜平台,在毫克级嫦娥五号与六号月壤样品中,接连发现天然少层石墨烯与单壁碳纳米管,两次改写碳材料只能人工合成的传统认知。这些成果证实了月球表面高能物理—化学过程的 … 展开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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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年初,国家航天局发布消息:吉林大学科学家通过对嫦娥六号月壤样品的系统分析,在国际上首次发现并确认了天然形成的单壁碳纳米管与石墨碳,揭示了月球表面“高能物理—化学过程”的精细程度,印证了月球背面地质活动更为活跃,为研究月球演化史提供了关键数据。此前,同一团队已在嫦娥五号(月球正面)月壤样品中首次发现天然少层石墨烯。

在这些发现的背后,电子显微镜与谱学分析扮演着“临门一脚”的角色——从毫克级珍贵样品中“看见”并证实这些纳米碳结构,依靠的正是以日本电子(JEOL)多种型号的扫描电镜(SEM)、透射电镜(TEM)、球差校正透射电镜(Cs-corrected TEM)及其软X射线发射光谱(SXES)等为代表的“电镜组合拳”。

2026年9月,仪器信息网走进吉林大学电子显微镜中心,对上述两项月壤研究成果的第一兼通讯作者、中心主任、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张伟教授进行了专访——这是继2023年10月后,双方的又一次深度对话。本次张伟教授向笔者分享了两件事:38万公里外的碳,和近三十年的电镜人生。

张伟,吉林大学电子显微镜中心主任,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唐敖庆学者” 卓越岗位教授,吉林省长白山实验室副主任,吉林省电子显微镜学会理事长;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FRSC,2022),科睿唯安“全球高被引科学家”(2023年、2025年)

一、结缘:三十年电镜路,一个公共平台

采访伊始,张伟教授把其职业生涯概括成一串地名:天津、沈阳、日本、韩国、德国、丹麦、长春,不同的地方见证了他在不同材料领域的探索,而每一次探索背后都有一台电子显微镜。

1997年,张伟从天津大学本科毕业后,考入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师从我国著名电子显微学专家李斗星研究员、隋曼龄教授攻读硕士、博士学位,自此与电子显微学结缘。此后的二十余年间,他的科研足迹遍及日本、韩国、德国、丹麦——在日本国立材料研究所从事纳米制造与纳米表征,在韩国三星综合技术研究院开展存储材料研究,在德国马普学会弗里茨·哈伯研究所聚焦催化材料的表面与界面研究,在丹麦技术大学主攻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等能源材料。“无论研究材料如何更换,电子显微镜始终是最核心的手段。”2014年,张伟回国,任教于吉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2017年,吉林大学启动建设电子显微镜中心,他先后担任中心副主任、主任和测试科学实验中心副主任、主任,并兼任吉林省长白山实验室副主任、吉林省电子显微镜学会理事长。

张伟教授分享他与电镜的故事

在张伟看来,电子显微镜中心最重要的定位是“面向所有人的公共平台”——而非局限于某个学院或课题组。与“服务共享”理念并行的,是测试中心对“特色数据”的执着:仪器配置不重复老路,聚焦高分辨与特色性设备。2017年前后,中心相继引进JSM-7900F热场发射扫描电镜,并配置了国内首台基于扫描电镜的软X射线发射光谱仪(JEOL SS-94000 SXES);同时引进JEM-2100F场发射透射电镜与JEM-ARM300F Grand ARM球差校正透射电镜。“做科研,提供和别人不一样的特色数据非常重要——可以从不同的视角看同一个问题。”这种理念,也为后来的月壤研究埋下了伏笔。

二、见“碳”:从月球正面到背面,两次改写“常识”

2023年,吉林大学联合研究团队成功申请到东北地区第一份月球样品——嫦娥五号钻采岩屑月壤(编号CE5Z0806YJYX004),样品量仅约6毫克。2025年,团队又获得嫦娥五号、六号月壤样品,共计200余毫克。样品分配采用竞争性申请机制,团队能连续获得样品,与前期嫦娥五号样品产出的高水平成果密切相关。

张伟教授与珍贵的嫦娥五号、六号月壤样品

“传统月壤研究多由地质背景的团队主导,关注矿物定年、新矿物发现等。我们不是地质背景出身,但有材料和电镜背景,能从物质本身、从微区结构角度去问:这里面有没有人类此前认为只能人工合成的材料?”张伟说。

基于首次获得的约6.1毫克嫦娥五号月壤样品,团队相继产出5篇高水平论文。其中,2024年6月发表于《National Science Review》的研究,由吉林大学与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共同完成,张伟担任第一作者兼通讯作者,该研究在国际上首次在月壤中发现天然形成的少层石墨烯。石墨烯是21世纪最受关注的二维材料,此前普遍认为少层石墨烯依赖人工制备,天然产出罕见。因此该发现打破了这个最经典二维材料只能人工合成的传统观念,同时为天然石墨烯成因研究与月球原位资源利用提供新线索。2025年9月,团队又申请到嫦娥六号(月球背面)月壤样品(编号CE6C0000YJYX060),并迅速开展系统表征与分析。“从拿到样品到见刊,前后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张伟教授回忆到。2025年12月,相关成果以封面文章发表于《Nano Letters》,该研究在国际上首次发现并确认月球背面天然形成的单壁碳纳米管与石墨碳。单壁碳纳米管是20世纪经典的一维材料,此前单壁碳纳米管无天然存在的确凿证据,制备同样被认为依赖人工。这是继电镜泰斗-日本饭岛澄男教授1991年在电弧放电样品中发现碳纳米管后,人类首次发现天然的纳米碳管特别是单壁碳纳米管,突破了最经典一维材料只能人工合成的传统理念,为天然一维碳材料成因研究及月球原位资源利用提供了新依据。2026年1月20日,国家航天局正式对外发布了这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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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大学团队在嫦娥五号钻采岩屑月壤中发现的天然少层石墨烯,图为电子显微结构与谱学分析结果(图片来源:National Science Review 11 (2024) nwae211)

“张老师,我们看到碳管了!”

“预言在先”,是张伟反复强调的发现细节。有了嫦娥五号月壤的研究经验,团队推测:嫦娥六号来自人类从未接触过的月球背面,其经历的地质条件更为极端,碳的存在形式很可能与正面不同。因此,对于嫦娥六号月壤样品,张伟便鼓励团队成员重点关注其中是否存在碳纳米管等特殊碳结构。“我基本上经常在一线看着操作,跟操作老师说:碳管一定会有的,你就在样品不同区域花时间找。”大约两三周后,团队终于迎来了令人振奋的时刻, “张老师,我们看到碳管了!”,张伟的第一反应是“赶快拍照记录下来!”——由于电子束辐照,样品已有一定损伤,“那也必须第一时间捕捉到,让读者意识到这东西是真实的。”最初的低损伤观察在JEM-2100F上完成,随后团队将同一区域转移至JEM-ARM300F Grand ARM球差电镜上补做电子能量损失谱(EELS)等高端表征:“虽然观察的过程中样品已经损伤,但依然残存着碳管坍塌的痕迹;我们在球差电镜中依然观察到了珍贵的碳sp2和sp3信号,也做了能量过滤像。数据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但整个操作过程我非常知足了。”

嫦娥六号月背样品中天然形成的单壁碳纳米管。内径小于1.5 nm,最窄处仅0.48 nm,接近理论极限(约0.40 nm),长度约5-30 nm;碳管根部观测到金属铁颗粒(插图显示 Fe(110) 晶面特征),为“铁催化”生长机制提供了直接证据(图片来源:Nano Letters 26 (2026) 917)

“至少在碳管这一块,催化机制是别人无法否定的”

研究中,碳信号与铁信号大面积重叠、观测到核壳(Fe-C)结构、碳纳米管根部存在金属铁颗粒——“铁催化”的结论如何一步步推演?张伟笑称这得益于自己的“先入为主”:在德国做催化材料表面研究的经历,让他对催化机制有天然的敏感。在嫦娥五号样品中,团队便注意到碳与铁元素信号密切关联,并查阅到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相关研究提出的着陆区曾发生火山活动的证据——高温高压、铁、碳源齐备,催化形成的故事变得合理。论文评审专家起初倾向于“冲击成因说”,但也认可“催化说”的可能性。到了嫦娥六号,“我们在碳纳米管根部直接发现了金属铁颗粒,其铁的(110)晶面清晰可辨——至少在碳管这一块,催化机制是别人无法否定的。”

三、证“碳”:毫克级样品的电镜“组合拳”

针对嫦娥五号、六号样品,团队综合运用了几乎全部主流显微与光谱手段: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拉曼与扫描电镜联用、多台扫描电镜及能谱分析、球差校正透射电镜、电子能量损失谱(EELS)与能量过滤像、软X射线发射光谱(SXES),配合冷冻样品杆降低电子束损伤,还用到X射线显微镜(CT)、飞行时间二次离子质谱等。

吉林大学电子显微镜中心的JEM-2100F(左)与JEM-ARM300F Grand ARM(右)。两台设备样品杆通用,可实现目标区域从“低损伤搜索”到“原子尺度确证”的无缝衔接

在这套“组合拳”里,张伟把三台JEOL设备的角色概括为一个“初筛-发现-确证”的链条:JSM-7900F扫描电镜承担形貌初筛与成分普查,配置其上的SS-94000 SXES在142.25 eV处给出清晰可辨的碳元素K特征峰,“这个峰非常尖锐且具有排他性”;JEM-2100F以更低的电子束损伤完成碳纳米管的第一时间捕捉;JEM-ARM300F Grand ARM则以原子级分辨率为团队提供高分辨成像、EELS与元素价键分布证据。这套组合拳里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2100F与ARM300F的样品杆可直接互换。对于一份“看了就少、损了就没”的毫克级样品,这种无缝转场无可替代。

“它提供的谱,跟别人的谱不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SXES首次应用在月壤样品中并直接辨认碳元素信号。张伟解释,SXES本质上是一种“特定波段的指纹探测”——发射的软X射线携带着价带(键合电子)的信息,对锂、碳等轻元素尤为敏感。“从水系电池中的铵根离子嵌入,到月球土壤中的痕量碳,SXES都能提供其他手段给不了的独特信息,它是现有表征手段的有效补充。”

“制样是一个难点”

问及本次发现的难点,张伟表示,一是发现过程,二是制样方法。制样方法被他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没有好的制样方法,我们的很多发现可能就停滞不前了。”月壤样品极其珍贵,对分析表征提出了苛刻要求。“样品量很少,很容易被污染、磨损。月壤样品都是各种物质混杂的复杂体系,要证明这块区域只有这种材料,需要提供很多排他性的证据。”张伟团队在嫦娥五号、六号月壤样品的研究工作中,逐步摸索出一套适用于珍贵样品的表征方法:把珍贵样品“保护”起来,结合多功能联用与切片环节,形成一套完整的取样—制样—提取规程。这个方法他们也专门整理成一篇方法学论文,发表在了国产重要期刊Journal of Energy Chemistry上。

四、择“器”:JEOL的电子光学传统与十年默契

谈到2017年平台建设时为何批量选择JEOL设备,张伟给出两个原因:一是传统电镜人对JEOL电子光学品质的认可;二是JEOL在平台建设初期给予了较大的支持。

“从学生时代起,我们课题组就有使用JEOL仪器的传统。前辈们认为,JEOL在电子光学上做得非常扎实,适合想深入调控技术、发挥仪器性能的使用者。”张伟说,“另一个现实因素是,当时JEOL在商务和技术上给予了很大支持,让平台在初期建立就能形成‘扫描初筛—透射确认—球差解析’的组合。”

吉林大学2017年引进的国内首台基于扫描电镜的软X射线发射光谱仪JEOL SS-94000 SXES,配置在JSM-7900F上。为月背样品碳元素的确认提供了关键的直接谱学证据

2017年,SXES技术在国内还比较鲜为人知时,张伟把国内首台基于扫描电镜的SXES引进到电镜中心。“我们做基础科研的人有一个很强的执念:希望自己的数据、自己的测试方式是独一无二的。”回头看,这一具有前瞻性的判断,最终在月壤分析上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作为公共平台管理者,张伟尤为看重多用户环境下的运行稳定性。“我们这台ARM300F球差校正透射电镜运行将近10年,整体非常稳定,空间分辨率和能量分辨率都很优异。扫描电镜工作量非常饱和,用户拿它做前期形貌筛查,产生了大量高质量数据。”他说,“有的单位买同样的设备,运行状况未必一样。我们这台机器和团队之间,确实形成了一种默契。”

目前,中心配置的8台JEOL电镜及光谱仪器“工作量非常饱和”,支撑了吉林大学及国内高校和科研院所甚至部分海内外研究单位的大量高水平成果:“这些年,中心支撑的论文已经超过500篇。”

2026年9月,JEOL总部代表在吉林大学电镜中心为张伟教授颁发杰出贡献荣誉证书,表彰其在电子显微学领域的卓越领导力、科学成就及对JEOL的长期合作支持

五、期许:从“用仪器”到“提出构想”

天然单壁碳纳米管的发现对理解月球演化史有何意义?张伟认为至少有双重价值:其一,碳的发现是月球地质演化的一次“回溯”——碳的形成机制内含着陨石撞击、太阳风辐照等极端条件,“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月球经历的极端环境与演化历史”;其二,为月球资源原位利用打开了想象空间。“人类对月球本身的资源不了解,畅想就没有针对性。我们从技术上把资源剖析清楚,才能更好助力月球原位资源利用。”

谈及未来,张伟列举了几个值得关注的领域:氢元素的识别与污染排除是公认的挑战——“即便发现氢,如何证明它来自月球本身而不是污染?这需要非常严格的排他性证据”;新矿物的持续发现;特色矿物与新物质分布规律的探索,以及向实际应用的转化。他还透露,联合团队正关注和研究其他地外和特殊(如深海)样品。更广阔的视野里,电镜与谱学技术在地外样品、行星地质领域的“用武之地”正不断拓展:“表征手段的交叉结合、地外样品与地球样品的对照研究,最容易产生新想法。”

作为资深电镜使用者,当问及对以日本电子为代表的电镜设备商有哪些期待或建议时,张伟表示,“首先我很关心电子束损伤问题,这在珍贵样品、敏感样品上是最致命的。”低剂量成像、新探测器、新的成像模式都在用更小的剂量换更好的图像,但离“无损还原”还有距离。“其次,日本电子在无磁场物镜电镜等基于基本原理的技术创新上持续投入——和别人做得不一样,而且有物理深度和应用背景,这是未来竞争中最大的突破点。”同时,他也期望高分辨平台能够实现更多“联用”:“比如把SXES这类特色谱学联用在球差电镜或高分辨的STEM上,多尺度、多信号联用,会让特色数据更有用武之地。”对于AI辅助,他的态度审慎而务实:“我希望高质量大数据智能分析能帮研究者少走弯路,用好了是提升,用不好容易出现造假嫌疑。”

“过去近十年,我们用日本电子仪器产出了大量重要成果;希望未来我们能从‘使用仪器’进一步到‘提出仪器构想’——把自己在测试中的感悟和想法反馈给日本电子,让技术革新再回馈我们的研究,形成更高层级的良性循环。”

张伟教授谈近30年电镜生涯感悟

后记:保持初心,做真研究,出真成果

采访最后,张伟把话题拉回到“人”。回顾近30年电镜生涯,他最大的感悟是“初心”二字:“年轻时不能太浮躁,到最后也不能浮躁。学术声誉、数据真实性,是人生积淀的基石。做真研究、出真成果,比什么都重要。”

对正在踏入电子显微学领域的年轻研究者,张伟寄予了殷切希望:“兴趣、基础、聚焦、多学科交流,一个都不能少。电镜是工具,但工具背后是科学问题。不要只满足于拍一张好看的图,要问这张图能证明什么。”对于国际电子显微学同行和JEOL等电镜设备厂商,他表示:“电子显微学是支撑众多学科的基石,希望更多特色技术被认识、被使用,让仪器与科研互相成就。希望未来有更多跨学科、跨国界的合作,碰撞出更多‘不一样’的发现。”

从探索地球材料的微观世界,到38万公里外的神秘月壤,张伟教授与电子显微镜的故事,仍在继续。

JEOL代表与张伟教授团队在吉林大学电子显微镜中心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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