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kes病:从铜替代到基因增补
FDA于2026年1月批准Zycubo(铜组氨酸盐注射剂)用于儿童Menkes病,成为该病首个获批的疾病修饰疗法。该批准基于两项开放标签试验,出生后4周内开始治疗可改善生存;AAV9-ATP7A联合铜组氨酸盐方案在致死性小鼠模型中实现95%长期存活,尚处临床前阶段。
以FDA批准铜组氨酸盐为主线,梳理Menkes病新生儿筛查、生存获益证据与基因治疗临床前进展,可帮助读者理解该病的分层治疗决策依据。
3分钟前 神经科学论坛 神经科学论坛 发表于上海
Menkes病由ATP7A变异导致,属X连锁隐性铜代谢病。新生儿铜指标不稳,儿茶酚胺代谢谱可早期筛查。铜组氨酸盐获批,生后4周内治疗可改善生存,AAV9基因联合疗法动物实验效果佳,疗效受基因型影响。
论坛导读:Menkes病是一种由ATP7A基因致病变异引起的X连锁隐性铜代谢障碍,以进行性神经退行、结缔组织异常和特征性卷发为核心表现,未经治疗者多在3岁前死亡。近年来,该领域在诊断与治疗两个维度均取得了实质性突破。诊断方面,血浆儿茶酚胺代谢谱分析突破了新生儿期血清铜及铜蓝蛋白不可靠的困境,干血斑蛋白质组学与全基因组测序则为大规模新生儿筛查提供了可行路径。治疗方面,铜组氨酸盐(Zycubo)于2026年1月获FDA批准,成为该病首个疾病修饰疗法;与此同时,静脉注射AAV9-ATP7A联合铜组氨酸盐的方案在致死性小鼠模型中实现了95%的长期存活,为基因治疗进入临床评估奠定了基础。

Menkes病(Menkes disease, MD)由Menkes等于1962年首次描述,1993年ATP7A基因的成功克隆揭示了其分子本质,一种定位于反式高尔基网络的铜转运P型ATP酶的功能丧失。ATP7A在肠上皮细胞中负责将铜转运入血,在中枢神经系统则参与铜向铜依赖酶的递送。其功能障碍导致全身性铜缺乏,进而使多巴胺-β-羟化酶(DBH)、肽基甘氨酸α-酰胺化单加氧酶(PAM)等多种铜酶活性低下,产生神经递质代谢紊乱、髓鞘形成障碍和结缔组织交联缺陷。

该病的核心临床困境在于时间窗:患儿出生时多无症状,典型表现在2至3月龄后逐渐显现,而此时铜缺乏已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血清铜和铜蓝蛋白在新生儿期生理性偏低,不具备诊断可靠性。因此,MD的诊疗进展始终围绕两个问题展开:能否在症状出现前识别患儿,以及能否在不可逆损伤发生前有效补充中枢神经系统的铜。

诊断进展:从生化线索到基因组筛查
神经生化标志物:绕开铜指标的诊断路径
DBH活性依赖于铜,其缺陷使多巴胺向去甲肾上腺素的转化受阻,血浆中多巴胺及其代谢产物二羟苯乙酸(DHPAA)相对升高,而去甲肾上腺素及其代谢产物二羟苯甘醇(DHPG)相对降低。Kaler等在一项前瞻性研究中,对81名有MD家族风险的婴儿在出生后早期测定血浆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及其代谢产物比值,发现异常神经化学谱对MD具有高敏感性和特异性,且可在临床症状出现前检出。尿HVA/VMA比值升高同样可作为筛查指标,已有研究将cutoff值设定为4用于早期筛查。这一策略的临床意义在于:它检测的不是铜本身,而是铜缺乏的下游功能后果,因而规避了新生儿期铜指标不稳定的问题。
干血斑蛋白质组学:迈向规模化筛查
新生儿筛查的规模化实施要求检测方法适配干血斑样本。京都大学团队以MD患者和健康对照的新生儿期干血斑为材料,开展高深度蛋白质组学分析,在聚类分析中实现了MD与对照的明确区分,并鉴定出多个差异表达蛋白群。该研究目前仍处于候选标志物验证阶段,但初步结果表明,基于蛋白质表达谱的筛查策略在技术原理上是可行的。
全基因组测序:确认性诊断与筛查整合
干血斑全基因组测序(WGS)是另一条具有筛查潜力的路径。Kaler等开发了从干血斑中提取高质量DNA的方案,对24例已知ATP7A变异携带者进行WGS检测,结果显示该技术能够可靠地检出包括ATP7A在内的37种可干预遗传代谢病的致病变异。这一多重筛查模式的经济性显著优于单病种筛查,但也对结果解读的复杂性和遗传咨询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治疗突破:铜组氨酸盐的循证确立
从经验用药到获批疗法
铜组氨酸盐(copper histidinate, CuHis)并非新化合物。其理论基础在于组氨酸作为铜的配体可促进铜穿越血脑屏障,在新生儿期血脑屏障尚未完全成熟时,非经胃肠道给药可在一定程度上向脑内递送铜。然而,长期以来该疗法的证据基础薄弱,多为开放标签的小样本观察,缺乏对照数据。
2026年1月12日,FDA基于两项开放标签临床试验(Trial 1, NCT00001262;Trial 2, NCT00811785)批准Zycubo(铜组氨酸盐注射剂)用于儿童MD治疗,这是该病首个获批的疾病修饰疗法。两项试验共纳入129例接受Zycubo治疗的患儿,给药方案为:1岁以下每日皮下注射两次,1岁及以上每日一次。疗效分析基于一个合并的“主要疗效人群”,该人群限于携带严重ATP7A致病变异且出生于1999年之后的83例患儿(66例治疗组,17例外部队列对照)。
生存获益的量级
数据呈现出两个层面的意义。在整体治疗人群中,Zycubo组的中位总生存期为177.1个月,而未治疗对照组仅为17.6个月,相对死亡风险下降约78%。在出生后4周内开始治疗的亚组中,近半数患儿存活超过6年,而对照组的6年生存率为0%。这些数据首次以对照形式量化了早期铜替代治疗的生存获益,为“出生后4周内开始治疗”这一临床原则提供了高级别证据支持。
然而必须审慎解读这些数据。试验采用的是非随机的外部对照,治疗组与对照组在遗传背景、支持治疗水平和诊断时机上可能存在系统性差异。更重要的是,即便在早期治疗组中,仍有相当比例的患儿存在不同程度的神经发育迟缓,提示铜组氨酸盐对中枢神经系统的递送效率存在上限。

基因治疗:从概念验证到临床前突破
铜组氨酸盐的天花板与基因增补的逻辑
铜组氨酸盐的核心局限在于:它依赖ATP7A蛋白本身来“接住”并利用进入脑组织的铜。对于ATP7A完全功能丧失的严重变异携带者,即使铜到达了脑脊液或脑间质,缺乏转运蛋白仍使铜无法被有效地装载到铜酶上。这解释了为什么部分严重变异患儿即使极早期开始CuHis治疗,神经发育结局依然不佳。基因治疗的逻辑由此变得清晰:恢复ATP7A的表达,使铜的递送和利用链条重新闭合。
AAV9-ATP7A联合方案的关键数据
Kaler团队2025年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系统评估了这一策略。研究采用密码子优化的ATP7A cDNA装载于AAV9衣壳,通过单次静脉注射递送至mottled-brindled(mo-br)小鼠——该模型携带Atp7a基因的6碱基自发缺失,雄性小鼠通常在出生后14天内死亡,高度模拟人类经典MD。
实验设计的核心是联合方案:静脉注射AAV9-ATP7A,同时在出生后第一个月内给予临床级铜组氨酸盐皮下注射。结果显示,联合治疗组实现了95%的长期存活率。这一数字与单独使用铜组氨酸盐或单独基因治疗的历史数据形成了鲜明对比。存活获益伴随血清和脑铜水平的改善、脑神经化学谱的正常化、躯体生长和神经运动功能的提升。免疫组化分析显示,ATP7A在脉络丛上皮和脑内神经元中均有稳健表达,支持AAV9跨越血脑屏障并靶向中枢神经系统关键部位的能力。
临床转化的路径与不确定性
研究者明确提出,上述结果支持在受影响的男性新生儿中开展该联合方案的临床试验。路径的可行性得益于两个已有基础:其一,Zycubo的获批解决了铜组氨酸盐的监管身份问题,使其可作为联合方案的标准背景治疗;其二,NIH团队已建立了基于神经生化标志物的新生儿诊断能力,使“出生后尽早识别并干预”具备了操作条件。
但临床转化的不确定性同样显著。AAV9在新生儿的免疫原性、肝脏脱靶表达的安全性、以及基因治疗在已有结构性脑损伤的患儿中能否逆转而非仅仅阻止进展,都是尚未回答的问题。此外,mo-br小鼠的ATP7A功能并非完全丧失,其残余活性可能使基因治疗的效果被高估。
基因型-表型关联对治疗决策的约束
上述治疗进展的一个共同前提是“早期治疗”,但“早期”本身不足以决定结局。ATP7A变异的类型深刻塑造着治疗反应。对ATP7A相关铜转运障碍的系统性综述明确了临床亚型的分子基础:经典MD以早发癫痫和神经退行性病程为特征,死亡率高;非典型MD起病较晚、存活期更长;枕角综合征则以结缔组织表现为主要矛盾,神经系统受累较轻。
在治疗层面,携带保留部分铜转运活性的错义变异(如G727R)的患儿,对铜组氨酸盐的反应显著优于功能完全丧失的截断变异携带者。这意味着,在铜组氨酸盐获批之后,遗传诊断的角色发生了微妙变化:它不再仅仅是确认诊断的工具,而是成为治疗决策的分层依据。对于携带严重失活变异的患儿,单纯铜替代可能不足,应优先考虑基因治疗试验等更具侵袭性的干预;而对于保留部分功能的变异,铜组氨酸盐联合早期筛查可能已经足够。

挑战与展望
尽管进展显著,Menkes病诊疗仍面临若干结构性挑战。筛查的经济可行性尚待验证:WGS筛查虽然技术可行,但成本、假阳性率和遗传咨询负担需要更大规模的前瞻性研究来评估。治疗的时间窗口依然狭窄:现有证据一致指向出生后4周内启动治疗,这意味着筛查必须在出生后数天内完成并产出结果,对医疗系统的响应速度提出了极高要求。基因治疗的长期安全性需要在临床前模型中进一步积累数据,特别是新生儿的免疫耐受特征可能与成人截然不同。
展望而言,最有希望的方向或许是筛查-诊断-联合治疗的闭环整合:以干血斑WGS或蛋白质组学在新生儿期识别ATP7A致病变异,以血浆神经生化谱确认功能缺陷的严重程度,据此分层启动铜组氨酸盐单药或联合基因治疗的个体化方案。这一路径的实现,将依赖于诊断技术的进一步简化和基因治疗临床证据的积累。
参考文献
[1] Venkataraman L, Jeanty CJ, Kaniganti T, et al. Intravenous AAV9-ATP7A plus subcutaneous copper histidinate optimizes outcomes in a lethal Menkes disease mouse model. Science Advances, 2025, 11(35): eadw5612.
[2] Kaler SG, Venkataraman L, Pham MT, et al. Whole genome sequencing from dried blood spots for newborn screening of Menkes disease and 36 other actionable inherited neurometabolic disorders. Molecular Genetics and Metabolism, 2026, 144(3): 108921.
[3] FDA. Drug Trials Snapshots: ZYCUBO (copper histidinate).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2026.
[4] Kaler SG, Holmes CS, Goldstein DS, et al. Neonatal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Menkes diseas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08, 358(6): 605-614.
[5] De Feyter S, Beyens A, Callewaert B. ATP7A-related copper transport disorder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definition of the clinical subtypes. Journal of Inherited Metabolic Disease, 2023, 46(2): 163-173.
[6] Menkes Disease: Current Understanding, Clinical Advances, and Therapeutic Perspectives. Pharmacological Reviews, 2026.
[7] 吉田健司. 乾燥ろ紙血を用いたメンケス病新生児スクリーニング法の開発. 科学研究費助成事業報告,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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