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版AHA/ACC/ESC/WHF《心力衰竭第二次通用定义专家共识》解读
AHA/ACC/ESC/WHF于2026年6月联合发布《心力衰竭第二次通用定义专家共识》,将心衰表型分为HFrEF、HFpEF和HFimpEF三个临床可操作分组,重申A~D期分期体系并纳入疾病演变轨迹概念,同时提出18个病因组通用分类框架。共识旨在推动心衰定义从固定LVEF界值转向综合临床定义,文章结合新版定义分析了其对心血管外科围术期风险分层、病因筛查及术后事件标准化报告的应用路径。
文章整合2026版心衰共识核心更新,并结合心血管外科围术期应用场景提供结构化解读。
导 读
2026年6月,美国心脏协会、美国心脏病学会、欧洲心脏病学会和世界心脏联盟联合多学会发布《心力衰竭第二次通用定义专家共识》。该文件在2021年《心力衰竭通用定义和分类》基础上,整合近年来有关心力衰竭表型、病因分类和疾病轨迹的证据,在保留左心室射血分数定量价值的同时,将分类与评估框架拓展至疾病分期、临床可操作表型、18个病因组和动态演变轨迹。对于心血管外科患者而言,该定义不仅关系术前心力衰竭识别和围术期风险分层,也为病因筛查、术后疗效判定及长期随访提供了更统一的术语与框架。本文结合新版定义及关键循证证据,对其主要更新及其对心血管外科实践的启示进行解读,旨在为心血管外科患者围术期及长期心力衰竭管理提供参考。
正 文
心力衰竭(心衰)的定义长期存在异质性,制约了临床研究、疾病监测和规范化管理。2021年《心力衰竭通用定义和分类》首次统一诊断标准,并设立心衰前期(B期)以强调早期识别。在此基础上,心衰领域在表型分型、生物标志物、人工智能辅助诊断、心源性休克分层及机械循环支持等方面取得了实质进展。2026年6月,美国心脏病学会(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 ACC)/美国心脏协会(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 AHA)/欧洲心脏病学会(European Society of Cardiology, ESC)/世界心脏联盟(World Heart Federation, WHF)联合美国心力衰竭学会、欧洲心脏病学会心力衰竭协会及日本心力衰竭学会发布《心力衰竭第二次通用定义专家共识》,进一步修订了心衰的分期、射血分数表型、病因分类和演变轨迹(表1)。
表 1 2026年《心力衰竭第二次通用定义》共识更新要点

在心血管外科,接受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coronary artery bypass grafting, CABG)、瓣膜手术或主动脉手术的患者,术前可能处于心衰前期、既往心衰或现症心衰阶段。外科手术既可通过矫正瓣膜病变或完成血运重建促进逆向重构,也可能因手术应激、体外循环、缺血-再灌注及容量负荷骤变诱发或加重心衰,甚至进展为术后心源性休克。本文结合新版(2026版)定义及相关循证证据,探讨其在心血管外科场景中的适用范围及对围术期评估、病因诊断、随访和疗效判定的启示。
1 表型分类
新版通用定义对心衰表型分类的重要修订,是不再将40%、41%~49%和≥50%等固定左心室射血分数(left ventricular ejection fraction, LVEF)界值作为唯一分组依据,而采用射血分数降低心衰(heart failure with reduced ejection fraction, HFrEF)、射血分数保留心衰(heart failure with preserved ejection fraction, HFpEF)和射血分数改善心衰(heart failure with improved ejection fraction, HFimpEF)3个临床可操作分组。该调整并非否定LVEF的定量价值,LVEF仍是临床试验证据外推、药物与器械治疗选择及纵向随访的重要指标,具体界值需结合性别、年龄、族群、测量误差和现行指南解释。目前《中国心力衰竭诊断和治疗指南2024》仍采用HFrEF、射血分数轻度降低心衰(heart failure with mildly reduced ejection fraction, HFmrEF)、HFpEF和HFimpEF四分类法,与新版三分组框架并非完全对等,国内实践宜同时记录定量LVEF和疾病轨迹。
对心血管外科而言,重度主动脉瓣狭窄或二尖瓣反流患者的LVEF接近传统界值时,应结合症状与体征、利钠肽、心腔结构、舒张功能、右心功能及血流动力学综合判断心衰状态和围术期风险。新版定义不能替代疾病特异性指南中的手术时机界值。对术后轻度收缩功能不全者,应复核测量误差、前后负荷变化、围术期心肌损伤和既往LVEF轨迹。仅对已确立心衰诊断且符合治疗适应证者,按指南启动或优化指南指导药物治疗(guideline-directed medical therapy, GDMT),不宜将所有临界LVEF患者自动归入HFrEF治疗路径。
2 分期体系
新版定义重申A~D期分期体系(表2),正文以“0期”描述无已知危险因素、无结构或功能异常且无生物标志物升高者,但正式分期表仍为A~D期。疾病轨迹并非简单单向:既往有症状的心衰患者经GDMT及危险因素控制后可进入缓解阶段,但其心衰病史仍应保留,不能回归为从未发生心衰的临床前阶段。A~D期进展既往被视为单向不可逆,但经GDMT及危险因素控制后B期也可能出现“心衰缓解”。贫困、教育不足和社区社会经济剥夺等社会健康决定因素亦被强调为影响心衰风险与结局的重要变量。
表 2 2026版心衰分期体系

无症状瓣膜病患者如已存在相应结构或功能异常,可符合B期。但单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疾病且无结构、功能或生物标志物异常者通常属于A期,而非必然归入B期。因此,将B期纳入术前评估有助于识别需要更密切监测的人群,但B期本身不构成提前手术的独立指征,干预时机仍应依据瓣膜病或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指南及心脏团队评估。人工智能心电图可筛查左心室收缩功能不全,但其对更广泛结构性心脏病的识别能力、外部验证和临床实施效益仍需研究,现阶段不宜替代超声心动图或标准术前评估。
3 病因分类
新版定义提出18个病因组的通用分类框架,包括缺血性、高血压性、瓣膜性、心律失常相关性、浸润性、感染性、炎症性、中毒性、遗传性、心包疾病、代谢/营养性、妊娠相关性、应激性、肺源性/右心疾病、先天性心肌病、高心排血量介导、其他及特发性病因,避免仅以“缺血性/非缺血性”二分类概括复杂病因。一项覆盖92个临床可识别危险因素的人群队列研究显示,近85%的心衰患者在诊断前5年内至少存在1种潜在可预防因素,支持系统病因评估及上游预防的临床价值。
3.1 心脏淀粉样变性
心脏淀粉样变性(cardiac amyloidosis, CA)是外科最具代表性的需要主动识别的可特异治疗病因之一。多项筛查队列显示,拟行主动脉瓣置换的重度主动脉瓣狭窄(aortic stenosis, AS)患者中,转甲状腺素蛋白型心脏淀粉样变性(transthyretin cardiac amyloidosis, ATTR-CA)的检出率约为4%~16%。一项纳入6项研究、839例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患者的系统评价与Meta分析显示,ATTR-CA合并AS的汇总患病率为13.3%,观察到的术后死亡率和心血管相关再住院率分别为28.3%和21.1%;受样本量、筛选策略和随访差异影响,不宜据此推断其相对于单纯AS存在确定的增量风险。因筛查队列存在选择偏倚,患病率被高估,新版定义并未建议对所有重度AS患者普查。对高龄、室壁增厚、低电压、腕管综合征等具有警示征的患者可考虑靶向评估。诊断流程的关键第一步是采用血清游离轻链及血清、尿免疫固定电泳排除轻链型淀粉样变性,随后再解释骨示踪剂核素显像结果;必要时结合组织病理和基因检测。CA患者术后左心室舒张功能异常及右心室受累往往更为显著,围术期需个体化容量管理,避免因过度追求容量达标而诱发低心排血量综合征;术前病理确诊或核素显像阳性者,建议与内科团队共同制定瓣膜置换后靶向药物启动时机。
3.2 心律失常相关性心肌病
新版定义将未控制心房颤动、其他快速性心律失常或高负荷室性早搏所致的心律失常相关性心肌病列为独立且具有潜在可逆性的病因类别。这对拟行瓣膜手术或CABG并合并心房颤动的患者具有提示意义。对于符合指南适应证并经个体化评估的患者,同期外科消融可降低心律失常负担,并可能有利于逆向重构。但不能仅凭“可能存在心律失常相关性心肌病”推定必然恢复左心室功能,消融方式、获益风险和围术期抗凝策略仍需综合判断,应记录心房颤动类型与病程、左房大小、既往导管消融、拟行瓣膜术式和左心耳管理方案。术前区分心律失常相关性心肌病与原发结构性心肌病,有助于制定节律控制、外科干预和心衰治疗的协同方案。
3.3 肺源性/右心疾病与先天性相关心肌病
新版定义将“肺源性/右心疾病”(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间质性肺病和肺动脉高压)及“先天性相关心肌病”(如体循环右心室衰竭、Fontan循环和法洛四联症矫治术后)纳入独立病因组。肺动脉血栓内膜剥脱术是可手术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的重要治疗,围术期应围绕右心结构、收缩功能、充盈压和终末器官灌注开展评估。2026年一项覆盖48个中心、1247例重度三尖瓣反流(tricuspid regurgitation, TR)患者的登记研究显示,纳入右心室重构与收缩功能的改良右心衰竭分期中,Ⅲ~Ⅳ期与心衰住院和心血管死亡风险独立相关。经导管三尖瓣缘对缘修复后,残余TR≤1+者右心室逆向重构更显著,但其1年生存率与残余TR2+者相近,不能仅凭更充分的解剖学减反流效果直接推断增量生存获益。正在进行的TRIC-I-HF-DZHK24随机试验(NCT04634266)评估经导管三尖瓣缘对缘修复联合最佳药物治疗,而非所有经导管修复或置换技术,其结果将进一步界定适用人群和临床获益。
此外,新版定义提示冠状动脉疾病可作为心衰病因、共存疾病或心衰拟似症的来源。制定血运重建策略时,应综合冠状动脉解剖、缺血负荷、左心室功能、症状来源、心衰表型及必要时的心肌活性评估,而非仅凭症状或单项检查作出决定。对瓣膜性心脏病则应区分瓣膜病变是心衰的原发驱动因素,还是心室或心房重构的继发表现,并依疾病特异性指南和心脏团队评估确定干预时机。对CABG患者,外科血运重建能够改善局部解剖性病变和缺血负荷,但不能替代心衰GDMT及动脉粥样硬化危险因素的长期管理。
4 演变轨迹与心衰恶化/失代偿
4.1 “改善、缓解、恢复”轨迹与术后LVEF回升
新版定义规范了HFimpEF及“改善、缓解、恢复”轨迹(表3)。HFimpEF需既往诊断为HFrEF,经治疗后LVEF提升≥10个百分点且绝对值超过40%。即使射血分数改善,HFimpEF患者仍存在症状复发、住院和心源性猝死的残余风险,不应视为“治愈”。一项单中心回顾性研究显示,部分术前LVEF≥50%的瓣膜手术患者术后可出现新发HFrEF,提示术前心腔扩大及围术期负荷变化具有风险分层价值。但将“改善、缓解、恢复”用于外科患者属于基于通用定义的场景外推,前提是患者既往已确诊心衰,单纯术后LVEF升高或下降不能自动判定上述轨迹。对既往已确诊心衰者,应按适应证继续GDMT并进行临床、影像和生物标志物随访。而对术后新发左心室功能障碍者,则应先完成病因评估并依据现行指南治疗。因此术后LVEF回升不能作为常规减量或停用GDMT的依据,是否调整治疗应综合既往心衰诊断、病因是否去除、持续重构证据、症状与利钠肽、肾功能、血压及药物耐受性决定。心脏术后早期单次LVEF下降更宜描述为“术后左心室收缩功能不全”,待循环稳定后复测并排除前后负荷变化和围术期心肌损伤,再判断是否为新发HFrEF。
表 3 心衰演变轨迹定义及心血管外科应用场景

4.2 术后心源性休克
新版定义区分“心衰恶化”与“失代偿性心衰”:前者以既往已确诊心衰为前提,并需排除新发心衰或非心衰因素作为主要原因;后者指需要升级或救援治疗的状态,可出现于疾病任一阶段。心脏手术后低心排血量综合征及术后心源性休克(postcardiotomy cardiogenic shock, P-CS)是重要并发症。2025年ACC心源性休克评估与管理简明临床指导将P-CS列为心源性休克的重要病因表型之一,并建议动态采用美国心血管造影和介入学会(Society for Cardiovascular Angiography and Interventions, SCAI)分期,同时结合休克表型、血流动力学和终末器官灌注评估严重程度。一项纳入8335例心脏手术患者的单中心回顾性研究显示,简化SCAI分层可预测P-CS院内死亡风险,但仍需外部验证,不能替代床旁综合判断。围术期质量倡议协会(PeriOperative Quality Initiative, POQI)与心脏外科术后加速康复学会(Enhanced Recovery After Surgery Cardiac Society, ERAS Cardiac)联合共识强调根据病理生理表型、支持目标和装置特征选择临时机械循环支持(temporary mechanical circulatory support, tMCS)。SCAI分期本身不是单独的启动指征,也不能笼统推断经皮装置或体外膜肺氧合在所有P-CS患者中均优于主动脉内球囊反搏。
在心血管外科术后随访及登记系统中采用“心衰恶化”“失代偿性心衰”和SCAI分期等标准术语,有助于区分短暂血流动力学波动、心衰事件与心源性休克,并提高多中心数据的可比性。利钠肽、肌钙蛋白和乳酸的动态变化可提供补充信息,但术后均可能受手术创伤、肾功能、炎症、输液和低灌注等因素影响,不能单独用于判定心衰恶化或启动tMCS。监测项目和频率应根据基线风险、临床变化及中心路径个体化,并与体格检查、床旁超声和有创或无创血流动力学资料综合解释。
5 心衰拟似症
新版定义强调“心衰拟似症”概念,即存在与心衰相似的症状或体征,但主要机制并非心脏结构或功能异常所致的一组临床状态,包括冠状动脉疾病、慢性肾脏病、妊娠相关生理改变及肥胖相关功能受限等。肥胖患者体格检查特异性降低且利钠肽可呈假性正常,即使存在HFpEF,判断心肌源性病因也存在困难,有创血流动力学检测常成为确诊关键。
在拟行CABG患者中,慢性冠状动脉综合征可表现为劳力性呼吸困难,鉴别症状主要源于心肌缺血、心衰还是非心脏因素,这将影响血运重建和药物治疗策略。慢性肾脏病相关容量超负荷与心衰症状高度重叠,需结合心脏结构、功能及淤血证据综合判断。基于人工智能超声心动图算法诊断的HFpEF底物在拟行主动脉瓣置换、二尖瓣修复或CABG的低中危外科人群中亦具预后意义,可作为传统评估的重要补充。将心衰拟似症的鉴别纳入术前多学科评估,有助于减少因心衰状态误判导致的手术决策偏差。
6 地域差异与我国心血管外科人群的特殊性
新版定义强调心衰病因谱存在显著地域差异。全球疾病负担研究显示,缺血性心脏病是西方高收入地区及东欧、中欧半数以上心衰患者的主要病因,而东亚、南亚地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相关心衰、风湿性心脏病仍占相当比例,心肺疾病仅在东亚地区的心衰患者中较为常见;中低收入地区心衰患者发病年龄普遍较年轻,部分区域人群在全球临床试验中代表性不足,限制了证据的普适性。尽管我国心血管疾病谱正快速向以缺血性心脏病、退行性瓣膜病为主转变。但部分地区仍有一定风湿性瓣膜病手术负担,此类患者常较年轻,并可合并心房颤动和肺动脉高压,其病因评估、围术期容量管理及远期抗凝路径应与退行性瓣膜病或缺血性心衰患者区分。
7 对我国心血管外科临床实践的启示
结合上述证据,我国心血管外科可从以下方面开展转化应用:(1)在标准术前评估中记录A~D期、定量LVEF和既往心衰史,重点识别符合B期标准者,但不把B期作为独立手术指征;(2)在病历和随访中同时记录新版表型与我国现行指南分类,对既往确诊HFimpEF者按适应证持续行GDMT和监测;(3)采用18个病因组规范登记,对具有警示征的老年AS患者开展CA靶向评估,对合并心房颤动者评估心律失常相关性心肌病及同期消融适应证,对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和成人先天性心脏病患者强化右心衰竭评估;(4)采用“心衰恶化”“失代偿性心衰”和SCAI分期规范术后不良事件报告,但以综合血流动力学判断tMCS指征;(5)系统鉴别慢性肾脏病、肥胖及冠状动脉疾病相关的心衰拟似症;(6)结合我国风湿性心脏病及代谢危险因素负担,推动建立涵盖心衰及先天性心脏病术后人群的本土化数据库(表4)。
表 4 心血管外科心衰相关患者围术期管理流程

8 结语
《心力衰竭第二次通用定义》推动心衰定义体系由固定的LVEF界值转向综合临床定义、可操作表型、动态轨迹和病因分类。对心血管外科而言,其主要价值在于统一术前风险表述、促进可干预病因识别、规范术后事件登记,并加强跨学科长期管理。未来应建立多中心心血管外科心衰数据库,前瞻性验证B期、右心衰竭分层及人工智能工具在外科人群中的增量价值,并结合我国疾病谱形成可验证的本土化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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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梅斯医学·临床资讯 · news.medsci.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