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液体管理解析:基于证据的复苏与去复苏决策框架
ICU液体攻防战
文章基于ROSE概念及SSC 2026、ESICM 2025指南,结合CLASSIC、CLOVERS、ARISE FLUIDS等随机试验数据,系统阐述ICU液体管理的临床证据。试验显示,限制性液体策略在90天死亡率方面未证实优于标准策略,但保守策略可改善撤机相关结局。作者强调需区分液体反应性与耐受性,建议将补液与去液视为限时、可撤回的治疗,并通过复评灌注指标与器官负担来指导个体化决策。

图 1|ICU 液体攻防的核心判断。补液看灌注需要、反应性与耐受性;去液看复苏需求是否消退、器官负担是否增加。依据文献[1][2][12],使用 imagegen 制作。
凌晨接班,肺炎患者血压下降、乳酸升高,床边却同时出现肺部 B 线和下肢水肿。下一袋液体该不该给?昨天的正平衡,今天又该不该脱出来?
液体治疗的难点,是判断这一刻多给或少给液体,能否改善灌注,又会增加多少器官负担。
Malbrain 等用 ROSE 概括复苏、优化、稳定、清除四个阶段。[1] 它是反复评估的框架。患者可能因再次感染、出血或心功能变化,从清除阶段重新回到复苏阶段;不能按住院天数机械切换。

图 2|中文 ROSE 概念图。以 imagegen 依据 Malbrain 等[1]图 8.11 重绘;原章节为 CC BY 4.0,原图由 Malbrain 等授权使用。图中时间仅提示常见时相,不能当作固定疗程。清除阶段过快去液,仍可能造成低灌注。
“补液救命、脱液保命”容易记,却需要限定:纠正明确低灌注至关重要;后期去除有害液体累积,可能改善肺功能和撤机相关结局,但主动去液尚未普遍证实降低 ICU 死亡率。
01 先分清低血压与低灌注
血压低是报警信号。平均动脉压(MAP)由心排血量和血管阻力共同决定:血管麻痹可以让 MAP 很低,继续扩容却未必增加有效流量。
少尿也不只意味着缺水。急性肾损伤(AKI)、肾静脉淤血、腹压升高和药物,都可能让尿量下降。乳酸升高同样需要结合病情,考虑低灌注、肾上腺素作用和清除障碍等原因。
床旁第一轮评估,至少把三组线索放在一起看:
-
灌注:意识、皮肤温度、花斑、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CRT)、尿量和乳酸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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泵与流量:聚焦心超看左右心室、心包与明显瓣膜问题,必要时追踪左室流出道速度时间积分(LVOT-VTI)或心排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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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官水负担:氧需求、肺超声 B 线、右心与静脉淤血,必要时结合肝、门、肾静脉多普勒。
活动性失血、心包压塞、张力性气胸、肺栓塞、明显泵衰竭,都需要相应的病因处理。若血管麻痹占主导,应及时升压;不能等“液体输够了”才开始。
SSC 2026 对脓毒症所致低灌注或脓毒性休克,仍建议前 3 小时至少给予 30 mL/kg 静脉晶体液,属于条件性推荐、低确定性证据,同时要求持续复评,防止复苏不足或过度。[2]
这项起始建议不能变成必须完成的床旁定额。对灌注已改善、肺水却迅速增加的患者,继续给液前应重新确认获益。脓毒性休克初始 MAP 目标为 65 mmHg,属于强推荐、中等确定性证据;不稳定休克时,晶体液与升压药可酌情并行。[2]
这里还要分清两个问题:液体反应性问的是“增加前负荷后,心排会不会增加”;液体耐受性问的是“额外液体会不会加重肺、右心、肾和腹部的负担”。
患者可以有反应性,同时已有不耐受的表现。被动抬腿后 VTI 上升,不能单独成为继续补液的理由;肺 B 线增加,也不能单独成为禁止一切给液的理由。决定取决于眼前的灌注需要与预期代价。[1]

图 3|床旁决策路径。依据 Malbrain 等、SSC 2026 和 ESICM 2025 去复苏指南绘制。[1][2][12] 每一次给液或去液,都应有复评时点与退出条件;本图不构成自动处方。
02 把每次试液当成一次限时治疗
持续低灌注、又考虑前负荷不足时,可先做被动抬腿试验(PLR):从半卧位转为平卧抬腿,实时记录 VTI 或心排的原值、峰值和回落。只看血压变化,容易漏掉流量信息。
不能做 PLR 时,可在监测下给予一次小量平衡晶体液挑战。Malbrain 章节提出约 4 mL/kg、5–15 分钟的方案;这是专家实践建议,尚不是已验证的最佳剂量。[1]
每次试液前,写清要改善哪项灌注指标。结束后立即复查 MAP、CRT、心率、VTI/心排、氧需求与肺水。没有明确流量或灌注收益,或出现充血信号,就停止重复推注,重新寻找病因。
脉压变异度也有使用条件。自主呼吸、心律不齐、低潮气量和右心衰竭时,不能简单套用阈值。
“少液”的随机试验,支持减少不必要的液体暴露,却没有给出“越少越好”的统一答案:
CLASSIC:已接受至少 1 L 液体的 ICU 脓毒性休克患者,限制性与标准策略的 90 天死亡率为 42.3% 与 42.1%。后续静脉液量明显减少,主要结局未改善。[3]
CLOVERS:初始已给 1–3 L 液体后仍低血压的患者,少液早升压与较多液体策略比较,90 天内、出院回家前死亡为 14.0% 与 14.9%。少液组在随机后 24 小时少用了约 2.1 L,仍未取得死亡优势。[4]
ARISE FLUIDS:在更早的急诊脓毒性休克路径中,少液早升压与较多液体稍迟升压相比,90 天存活且院外天数的中位数均为 76 天。少液组 24 小时液量少约 1.1 L,主要结局仍未见优势。[5]

图 4|根据 CLASSIC[3]与 CLOVERS[4]主要结局绘制的绝对风险差及 95% 置信区间。两项试验的入组时点、人群与死亡终点不同,因此没有合并估计;置信区间均跨越无差异。
这些试验比较的是特定患者、特定时点的治疗路径,并未比较“完全不给初始液体”与“充分初始复苏”。CLOVERS 还排除了医生认为无法接受任一方案的极端缺液或过载患者,结果不能直接套用到明显失血或右心衰竭。[3–5]
系统综述同样未排除低液量的小幅获益或伤害。[6] 当前更稳妥的做法是:需要复苏时及时处理,追加液体时验证收益,血管麻痹明显时并行升压。
03 先说清每一袋液体为什么存在
同样是 500 mL,在医嘱上可能承担完全不同的任务。Malbrain 等把静脉液体分为四种适应证:[1]
-
复苏液:纠正当前低灌注。短时试给后,必须紧接着验证流量和灌注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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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液:补回正在发生的实际丢失。胃管、造口、引流和多尿,要按丢失量、成分及电解质变化调整。
-
维持液:覆盖无法由口服或肠内获得的基础水、电解质和葡萄糖需求。
-
营养液:提供能量和蛋白,也必须计入总水量与钠负荷。
肠内营养、水冲管、药物载液和血制品已经覆盖需求时,再按体重全额补一份维持液,就可能重复输入。
替代液也不能只按“出多少补多少盐水”。持续胃液丢失合并低氯性碱中毒时,氯补充可能正是所需;大量肠道或胰液丢失,则需同时考虑碳酸氢根与钾的损失。
每天查房,把复苏推注、维持与替代、营养、药物载液与冲管、血制品逐项列出来。逐袋问:适应证还在吗?能改经肠道吗?药液能否在稳定性与配伍允许范围内浓缩?
减少不必要的入量,往往是液体“防守”的第一步。 但核减载液不能降低抗菌药、营养或其他治疗的有效剂量,也不能牺牲通路安全。

图 5|静脉液体分类图。以 imagegen 依据 Malbrain 等[1]图 8.1 重绘,原章节许可为 CC BY 4.0。分类说明成分谱系;晶体液、胶体液或血液制品的名称,不能直接代表可互换的适应证或更好的患者结局。
液种选择同样要看病情。SMART 中,平衡晶体液组与盐水组的死亡、新肾替代治疗或持续肾功能不全复合结局为 14.3% 与 15.4%;单独的 30 天院内死亡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7]
PLUS 的 90 天死亡也未见明确差异,此处仅作摘要级证据引用。[8] 因此,多数一般 ICU 患者需要晶体液时可先考虑平衡液,但不能宣传为“已经证实单独降低死亡”。脑损伤、低氯性碱中毒、严重血钠异常和配伍需求,仍需个体化选择。
04 停止输入与开始去液要分别判断
进入稳定期的信号,不是“已经过了 24 小时”,而是低灌注趋势缓解、继续试液不再改善流量或 CRT、升压药需求稳定或下降,同时肺水或静脉淤血开始增加。
这时,可以先停无适应证的复苏液与重复维持液,将目标改为避免进一步净正平衡。REDUSE 通过减少非复苏液,使前三天总输入中位数从约 9.8 L 降到 6.0 L;它证明的是减少输入的可行性,尚未证明死亡获益。[9]
停止一袋没有收益的液体,不等于患者已经适合主动脱液。 若仍有进行性低灌注、未控制的出血或快速上升的升压药需求,先处理病因。不能因为昨天正平衡 3 L,就规定今天必须脱出 3 L。
交班时,把累积平衡、体重、氧需求、肺超声、升压药、血钠氯和肌酐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出入量可能漏记不显性丢失,体重也受称重条件影响;数据彼此矛盾时,应回到患者床旁核实。
05 去液要以器官改善为目标
主动去复苏前,应同时确认:抢救性扩容需求已经消退,液体累积正在造成器官负担。氧支持难降、肺水与静脉淤血加重、体重持续上升,都值得调查;还要排除肺炎进展、新发心功能障碍、肺栓塞和通气设置等原因。
目标应写成改善氧合、减轻淤血、促进撤机。负平衡是治疗过程指标,患者是否改善才是判断依据。
FACTT 中,保守液体策略的前 28 天无机械通气天数为 14.6 天,对照组为 12.1 天;60 天死亡率为 25.5% 与 28.4%,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10] 这支持适当阶段的保守策略改善撤机相关结局,但研究算法在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时限制利尿。
POINCARE-2 在一般机械通气 ICU 人群中,未观察到死亡获益,高钠发生率却由 2.3% 增至 5.3%。[11] 去液时,电解质和灌注的代价必须与呼吸收益一起评估。
ESICM 2025 去复苏指南提出三项条件性建议:[12]
-
急性复苏结束后降级液体治疗,证据确定性低。
-
对适合者使用协议化利尿剂去液,证据确定性中等。
-
无其他肾替代治疗适应证时,反对常规通过超滤或体外治疗脱液,证据确定性低。
实际执行可从减少非必需输入、制定可撤回的净平衡目标开始。选择袢利尿剂时,结合既往用药、肾功能和血压;给药后追踪尿量、电解质、肌酐、CRT、MAP、升压药需求、氧合与淤血变化。
灌注恶化、心排下降或升压药快速上调时,暂停净去液并重新诊断;淤血改善后,重新决定是否还需要强化利尿。单次肌酐变化既不能脱离病情解读,也不能单独替代灌注和淤血判断。
小剂量升压药并非去液的绝对禁忌,也不能保证安全。休克趋势是否受控、监测是否足够密集,才决定这项治疗能否耐受。[1]
06 少尿与利尿无效时重新看病因
AKI 患者可以同时存在有效循环量不足与全身液体过多。右心负担、肾静脉淤血或腹压升高时,追加液体可能进一步降低有效肾灌注;出血或去液过快时,继续脱液也可能造成伤害。
右心衰竭尤其容易出现“反应性与耐受性方向相反”。短暂增加前负荷后流量上升,可能伴随右室扩张、室间隔受压和静脉压升高。需要联合评估心超、肺水、静脉血流和腹压。[1][12]

图 6|腹压与静脉淤血示意图。以 imagegen 依据 Malbrain 等[1]图 8.12 重绘;章节原图改编自 Peters 等并注明获许可,此图为重新制作的教学示意。少尿若触发反复补液,可能使腹内高压与静脉淤血进一步加重。
利尿反应差时,先核对持续钠水输入、实际给药与管路、既往剂量、肾功能和灌注。调整或联合利尿机制,应由有经验的团队实施,并加强电解质监测;不能只看尿量是否短暂增多。
若已有独立的肾替代治疗适应证,或无尿、利尿抵抗伴危及器官的水负担,可讨论连续肾脏替代治疗(CRRT)下的净超滤。GO NEUTRAL 在 55 名 AKI 3 期、已开始 CRRT、仍需升压药且接受连续心排监测的患者中,使液体平衡更负,但未证明 90 天死亡改善。[13]
这一结果没有提供普适的超滤速度。净去液目标需结合灌注、回填能力与持续入量,出现低灌注时减速或暂停并查明原因。
还要区分设备净超滤量与患者实际净平衡。药物、营养、血制品和冲管持续输入,滤器又可能中断,机器在“脱水”,患者仍可能是正平衡。每班核算真实入量、尿量与体外移除量,才知道治疗是否落实。
07 一例虚构病例看清两次转向
以下为虚构教学病例,数值用于说明决策过程,不能直接作为统一剂量或净平衡目标。
0 小时68 岁、70 kg 的肺炎患者已接受 1 L 晶体液,入 ICU 时 MAP 55 mmHg、CRT 5 秒、乳酸 4.2 mmol/L。肺部仅少量 B 线,未见明显泵衰竭;PLR 后 VTI 从 15 cm 升至 18 cm。
团队判断存在低灌注与前负荷反应,在监测下给予平衡晶体液 250 mL、10 分钟,并立即复查流量、灌注和氧需求。预先约定:无收益就不重复。
6 小时 最初试液后 CRT 改善,但继续试液已不增加 VTI,肺 B 线增多。升压支持后 MAP 67 mmHg、CRT 2.5 秒,乳酸下降。此时停止复苏推注,核减维持液与药物载液,保留抗感染及必要营养。
24 小时 升压药需求下降,灌注稳定;累计正平衡约 3 L,氧支持与肺水增加。排除肺炎进展和新发心功能障碍后,团队先减非必需入量,再试用利尿剂,2 小时复查尿量、电解质与灌注,决定是否继续。
72 小时 过去一天净平衡约 −1 L,氧需求和肺 B 线下降,升压药已停,肾功能未恶化。团队停止常规强化利尿,继续观察实际入量与丢失;若再次出现低灌注,重新评估病因。
两次转向的依据都来自复评:补液不再增加流量,就停止推注;复苏需求消退且充血造成负担,才考虑去液;器官改善后,再决定结束治疗。
08 把目标与停止条件写进交班
现有证据仍有边界。ROSE 是处方框架;多数少液试验从初始复苏之后开始,且同时改变升压药时机等措施;去复苏研究较明确地改善了部分液量或呼吸结局,但总体死亡获益尚未确立。[1][3–6][9–13]
因此,下一次查房可以围绕四个问题完成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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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还有哪项器官低灌注需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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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袋液体预期改善什么,何时复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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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入量已无适应证,哪些充血正在伤害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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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去液的收益是什么,出现什么信号立即暂停?
休克初期及时纠正低灌注,稳定后减少无目的输入,去复苏时同时追踪灌注与淤血。让补液和去液都成为有目标、有限时、可撤回的治疗。[1][12]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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